钟缊酌站在他的身后,忐忑地在想要不要提醒一句,请不要这样拿在手里,老板会介意。以前来这儿观赏的客人,从未有人像他一样对待古董如此轻浮。
但一想到他那深不可测的背景,钟缊酌又犯了怂,话到嘴边还是没敢说出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主动给他介绍起来:“这是高足杯,明朝时期的饮酒器,足底外撇呈喇叭状,上面刻有莲花,采用的是暗刻技法,釉色柔和细腻。”
男人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把玩了一会儿,秦拂清终于放下瓷杯。他噙着清沉温润的嗓音问她:“旁边这个呢?”
“这是元朝的青花瓷,内底心绘菊花纹,内口沿有卷草纹,外壁主体纹饰为三爪龙。”
看他的样子似乎挺感兴趣,紧接着,钟缊酌又给他一一介绍起几件有名的古物。
男人很有耐心,在她介绍时从未插过嘴,也不会对她讲的内容产生质疑。
直到钟缊酌的目光停在了一件镂空香炉上,声音却戛然而止。
秦拂清无声地笑笑:“忘记了?”
钟缊酌有些尴尬地蜷起手指,大脑飞速运转,在想怎么不着痕迹地把这段意外揭过。
“抱歉,稍等我再查下资料,您还对哪件感兴趣,我可以先给您介绍别的。”
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的话,那么第二次应该就算她倒霉了。
钟缊酌发誓,这间屋子里的古玩资料她基本都能倒背如流,只是总有那么几件容易忘记。
偏偏这个男人连续两次点中她记不清的。
钟缊酌的脸上迅速灼烧起来,祈求他能放过她。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遇见别人尴尬的时候,大家都会主动跳过这个话题,多少也得给个台阶下。可这人就像故意挑刺似的,非要让她难堪。
他长长的手指摸着那鼎薰炉,淡声讲出来:“清代的薰炉,饕餮纹双兽,活环龙钮,三足盖。”
随着他声音落下,钟缊酌的胸腔跟着颤了颤。
所以他知道这些信息?
此刻钟缊酌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客人不像来欣赏古玩,倒像是来给她考试的。
内心陡然升起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火气,钟缊酌面无表情地说:“您还想了解哪件,我会尽力解答。”
秦拂清轻轻放下手中的薰炉,也就是在炉底触碰到柜沿的一刹那,门口传来了冯伯的声音:“哎呦,您今天怎么过来了,这都没提前备茶。我瞧见胡同里那车,还寻思着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呢。”
“无妨,我也是顺路过来看看。”秦拂清言简意赅道。
冯盛转头便看见钟缊酌那一脸呆滞的模样,一挥手,“丫头,别傻愣着了,这位便是咱们古玩馆的老板,秦先生。”
他是、老板?
钟缊酌的脑中一片轰鸣。
所以,方才发生的那些,并不是她在瞎琢磨,他是真的在考验她。
所有的疑惑全部得到答案,钟缊酌垂下头,已然羞愧得无地自容。往常清灵的音色此刻也变得混沌起来:“秦先生,您好。”
男人微微颔首,话却是朝着冯伯说的:“这就是你最近招来的那个大学生。”
冯盛笑着回应:“是的先生。”这一句之后,便没再说别的话。
在这样的人物下面做事,多说几句好话不如少说一句错话,你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钟缊酌对今天的初次会面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她八成没给老板留下什么好印象。
大概会觉得她学识不够,或者耐心不足,态度有失端正。
她默默站在原地,丧气地等着他的批评。
然而想象中批评的话并没有等来。
秦拂清只是瞥了眼桌上的笔记本,笑了笑,沉声吐出一句:“钟小姐,字写得不错。”
她的字体是标准的行楷,飘逸优雅,的确不少人夸赞过好看。
可言外之意,除了字不错,其它什么都没有。
说完这句之后,秦拂清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钟缊酌整个身子是僵住的,目送着冯伯客客气气将他送回了车上。
直到秦拂清带来的那道清冽气息彻底消散,麻木的神经才逐渐恢复。
屋内又飘起了那股淡淡的沉香味,窗边的绿植被带进来的风吹得枝叶乱颤,仿佛下一秒便要从那陈旧的瓷瓶里挣脱而出,墙上复古的油画在静寂的空气中显得更加栩栩如生。
这算是二十岁的钟缊酌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做杀人不露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