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正文完。结
粗糙尖锐的黄纸将桑枝细腻柔白的面容划出几道红痕来。
但这非但没有损坏她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女子一身素衣,乌黑的青丝从孝布中露出,轻抬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桑枝杏眼湿润,低头泣泪的哀求道:“母亲伤心,打我骂我都成,只是今日是郎君敛棺之日,还请母亲先让郎君入土为安。”
“届时母亲想如何处置儿媳,都任凭母亲。”
江母从进屋开始,视线便未在那横亘着的棺椁上看上一眼。
仿佛只要她不看,便能否认躺在里面的不是她儿子一般。
但桑枝这番话却将她心中那微弱的遮挡布扯了下来。
江母的面色变得铁青,这桑氏如此做派,她怎能等到她儿子入土?
今日她便要惩治了这贱妇!裴鹤安听得懂他话外之意,但是他并未娶妻。
然而初次相见,唐而生大约也料不到居然还有到这岁数没有成婚的勋贵子弟。
于是只颔首,应了声是。镇国公没换便装,仍是一身劲服。
他依礼吃了茶,却不愿多待,将厚厚的红封递给新妇,就算尽到他应有的礼节了。
桑枝舌尖发麻,双颊绯红,好在涂了许多粉,应该看不出来,她随在新婚丈夫身后拜见父母,待镇国公走后,才和郎君一起陪婆母说话。
“阿兄!”
裴栖越不想开口认错,只是到书房来见他前将自己打理得更妥帖些。
然而他才被人推进来,就看到桌边被血染出一道掌印,恨不得立时从转轮车里站起,查看兄长伤到了何处。
手上的痛楚缓解了内心的燥欲,裴鹤安沐浴后换了一身鸦青色便服,束带仅以芝兰纹样装饰。
他见裴栖越果然比昨日更强些,虽好气又好笑,却也不再提人之过,抿了抿唇,无奈道:“没什么事,不过是我稍后要携你新妇拜见父母,你若不放心,也可从密道进去瞧瞧。”
密室本是用于伯媳偷欢,通不到沈夫人院中,然而君子坦荡、不欺暗室,他私下见二郎新妇,总要告知栖越一声。
只是他清楚父亲打猎的习惯,此时应当还在城郊未归。
裴栖越微微尴尬,他夜里确实伤到了兄长的心,他又不是时刻疑心的男子,更不愿瞧见盈盈与另一个自己亲热,轻咳了几下方道:“我还有一剂药未服,阿兄自便就是。”
日影移斜,秋光泛凉,吹过池水的风似乎也慵懒起来。
裴鹤安到门前时,桑枝午睡才起身,青丝半披,只穿了贴身小衣,正在试戴首饰。
世子随口斥责一句,桑枝并不往心里去,她见了裴鹤安送的贺礼就什么烦恼都没了,见是夫君回来,立刻回身相迎,连鞋也来不及穿,轻快道:“怎么这样晚才回来,用过饭了么?”
裴鹤安瞥见她被风吹起的薄罗衫子,只至颈项,目光就不再下移。
那近乎透明的鹅黄色全然遮不住她莹润光洁的双臂,反而更显柔软纤长,惹人遐想。
他想,地龙烧得还是太热了些。桑枝手里紧紧抓着一帖药包。
稳婆听她的来意后,嗓音尖锐地将她骂了一顿,骂得桑枝灰心丧气,懊悔自己当时太傻了,一点都没考虑到孩子的事。
她一个未成婚不曾受过这方面教导的女孩,做那事时都是迷迷糊糊,哪里能想到?
她面红耳赤地听了一顿训斥,稳婆态度这才好些,仔细问她究竟发生何事,桑枝猜到她有办法,不敢不答,编了个被表亲欺骗的故事。
稳婆这才说眼下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收了桑枝一笔银钱后给了她一帖药。要是一个月后摸出滑脉,她那个表哥仍是找不到人影,就赶紧煎服吃下。而现在是决计不能吃的,若是没有怀胎,那就是大大伤身,日后极难再有子息。
初初得到自由身的时候,她就想着安定下来,有个自己的住处,找一个和她一样老实平凡的男人成婚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即使她如今已断了嫁人的心思,也不想现在就喝。
这药包攥在手心,一想到还要在等消息一个月,心里直往下坠。
不过能把脉的医馆遍地都有,不必在法妙寺干等一个月,左右已有药包在手,还是要尽快离开京城才是,桑枝回想以前听人说过的章程,不由皱眉,已有记忆模糊的地方了。
她走到大路上,向过路人打听了一下最近的城门在何处,得了消息就向开阳门赶去。她打算问问守门的官兵,他们肯定是清楚的。
开阳门是城西第一大城门,车马喧阗,熙来攘往。如此热闹的地方,桑枝摘下帷帽,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进进出出的人群。她在京城生活了十一年,想到要走,心中却无不舍,只有一种畅快。
她早就想好不会长久和干娘住在一处,她早晚要嫁人的。而李观有缘无分,她只想他早日忘记她,不要因为她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
其他回忆,就只有日日做小伏低伺候人讨好人,在果园里天不亮就要做苦活,偶尔有和丫鬟仆妇说说笑笑的时刻,都是短暂而寥寥。
至于那个男人。
裴鹤安,她唇间默念了一遍他的大名。
他是个和她服侍过的主子截然不同的贵人,给了她自由身。即使她拒绝了做他妾室,也没有发怒。甚至,后来他们之间又出了差错,他依旧温和,尽力安慰和弥补。
即使他看得上她,愿意给她一个庇护,愿意负责,但她很清楚她一旦答应,就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无非是裴家供应的吃穿更好,裴鹤安也更好伺候。
她走过去,含笑向守城官兵打听出京城的章程。官兵很是热心地告诉了她要先去办张路引,正在指点她怎么办时,忽地停下了话头,深深看她一眼后用手肘戳戳身边同僚,二人齐齐打量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