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从阿婆口中,宋衡无比确定抹黑他名声的人就是他的亲人,他麻木无感,并不生气伤心,他只是想起久远的从前,总有人在背后戏谑嘲笑他,好赌的爸,疯癫的妈,病弱的弟妹,哪怕他如何如何,这种家庭是个难缠的大火坑。
宋衡失魂落魄推开门。
一脚踩到地上带有谢府印章的信件,他捡起信,第一次进山莺的房间。
那间平时他只能隔着窗户眺望的房间,现在一片狼藉。
用于山莺撑手的矮几,碎裂成块,无聊时山莺拨动听响的琉璃珠串,缠绕起结,她喝水的茶杯,她睡觉的床榻,她居住的房间。
一切尽毁。
而它们的主人也就此离去。
“山莺…”窗外细雨蒙蒙,光线昏暗投射,将伫立其中的宋衡也映照成一尊腐朽没落的陶俑,与破败的环境交融,他眼波无光,“你在哪里,又会去哪里?”
莫名,他又思念山莺,回忆不停打转。
第一次见面,山莺喜极而泣抱着他,唤她宋栖迟。
在破庙,篝火灼灼中,她望着他哀伤出神,唤他宋栖迟。
在北河绾腩街,她依偎在他怀中悲伤哭泣,还是叫他宋栖迟。
在客栈,她昏睡中还是一般。
宋栖迟,宋栖迟,宋栖迟。
宋衡阖眼,悲痛欲绝。
湿漉漉的衣裳黏在身上,他只觉自己为□□,在宋母宋永的口中赤身裸体的展示在山莺面前,他腐烂糜烂的一生。
他是不是不像他?
不像她口中心里怀念思念的宋栖迟?
宋衡无力撑桌,碰掉刚才顺手撇下的信件,信被打开,内容被雨水晕染,字迹变成一团团模糊,勉强能看,谢津先贺宋衡夺得魁首,又道自己贬官远走,两人少有牵扯,于他仕途不好,望他珍重。
最后道他出入官场,为他择了几个字可选择,若都不喜,也可自行取字。
只可惜,最后几字雨水浸湿。
宋衡无从得知谢津为他起的字。
“字…”宋衡宛如当头棒喝,伴着耳畔嗡鸣,他慢悠悠开口,沉寂的眼眸翻滚未知的情绪,似漆黑的海平线迸发一一缕光线。
为什么?
为什么山莺会认识他的家人,知道他弟的名讳?
为什么山莺会知道他嗜糖?
为什么山莺会知道他不能晒太阳,要打伞?
为什么山莺对他了解的清清楚楚,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他踉跄跑到梳妆台前,因镜面是适合山莺的身高,宋衡不得不弯腰贴近,出神望着自己这张脸。
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很多无解又违和的事情都因此而解。
宋衡四肢骸骨如烈火焚烧,他抓桌角的指节泛白,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角一角的碎镜,拼凑出一张扭曲阴暗的脸,他从喉咙艰难吐出让他深恶痛绝的名字:“宋,栖迟。”
“是我长得很像你吗?”
“还是你长得像我,又或者,我本来就是你。”
宋衡又回到长安街。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患得患失,甚是笃定,彷佛山莺为他而来,就会在长安街等待他,为他抛下那枚答应过的戒指。
很轻巧的,很轻松的宋衡发现了山莺。
不用寻找。
他的目光就锁定。
珠链半遮半掩,露出一小截雪青的衣衫,就像山莺这个人一般,是雪在阳光之下泛起的光泽,朦胧而梦幻。
正如他时常觉得两人的相遇,只是一场绮丽的梦罢了。
趁着梦未醒,他连一刻也不愿意分离,望着一抹雪青色,宋衡就站于楼下呼唤:“山莺。”
“山莺…”
山莺抬头。
她环顾空无一人的房间,对自己甚是无语,她不会想念宋栖迟,想念到开始幻听了吧。
“山莺。”
又是一声呼唤,这次清清楚楚,如惊雷炸响在山莺耳畔。
山莺骤然起身,转身望向外,隔着雨幕,她看到了宋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