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祝们在宗庙前摆出盛大的几筵,吉金重器光彩熠熠,鬯酒的香气和庄严的迎神乐曲缭绕在这座城邑上空。
转眼之间,已物是人非。
康叔封望着车马带起的尘埃归于平静,轻声道:“都走了呢。霍叔很讨厌我和季载吗?小的时候,好像就不愿意理睬我们。”
周公旦摇头,“没有那种事。”
“但还是不同的吧?”康叔封笑了笑,那为什么独独不愿理睬他呢?
他幼时居住在丰京,与同他年纪相仿的侄子们一起学习课业。
兄长们都已年长,可以参与畋猎和巡狩,也可以独自带兵出征,他们偶尔会谈起他未曾谋面的长兄,会谈起在周原的过往。
那一切事,他都无法插话。
“在周原时,他是人人宠爱、纵容的幼弟,后来见有新的孩子分走了他的宠爱,自然会心存芥蒂。”周公旦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何况他是长兄带大,与他亲近……”
那时才八九岁的孩子并不理解一向疼爱他的长兄去了何处,对乍然返回的父亲更觉无法亲近,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追问、安抚他的惶恐,因为刚返回故土的父亲和兄长们已自顾不暇。
康叔封问道:“长兄是怎样的人呢?先王还在时,偶尔提起,也十分怀念……”
“长兄为人亲善,爱护民众,在周原深受叔父们和族人的喜爱,曾被寄予厚望。”
“是吗?真让人向往,可惜没有办法亲眼见到他,听他教诲。”康叔封告辞离去,“今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看着康叔封走远,“处理完这些,我们也要去殷都了。”
其实周原的事他也记不清了,那是隔年的旧梦,像是存放过久的枯叶,只能远远地望着,碰一下就要化作齑粉。
唯有那场祭祀还令人印象深刻,那天的阳光如此晴朗,将每一个细节都照射得清清楚楚,难以忘怀。
“你的父兄都已经不在了。”白岄望着远处殷都王城的影子,“周公也将那些事忘了吧,被留在最后的人,是最痛苦的。”
“忘不掉的,因为当初分明可以换下他,是我们太过胆怯,不敢……”
白岄摇头,语气笃定,“祭祀是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商王和巫祝又不是瞎子,岂会容你们搞这样的小动作?那个时候的周方伯,也绝不敢做这种小动作的,不是吗?”
“可……”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用这样挂怀。”白岄平淡地说道,“实在忘不掉就去怨恨。可以怨恨我,也可以怨恨商人,怨恨那座城邑,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周公旦正色道:“巫箴,我和先王从未归咎于你,别这样想。”
“我不在乎你们是怎么想的。但还有许多事要做,怨恨可以让你的心长满荆棘,就不会再被伤害了。”白岄语气森冷,“居住在那座大邑里的神明是很危险的,不要被他们发现任何的弱点,否则,会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这世间与人相争,或许需要无上的武力或智慧,深厚的情谊或财帛。
但是与神明对抗,唯一需要的只是勇气。
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的勇气,迎着风雨向前走的勇气,顶着雷电交加去取下第一缕火光的勇气,或是……直面神明与恐惧的勇气——
《诗经·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好长,不翻译了……)
《小雅·常棣》是《诗经》中名篇,是中国诗史上最先歌唱兄弟友爱的诗作,“棠棣之华”、“兄弟阋墙”等意象、典故均出于此,红楼梦里北静王的那个鹡鸰手串也典出于此(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关于其作者与背景历代存有争议,有认为是成王时周公因管蔡之乱所作,也有认为是厉王时穆公所作。
常棣:又称棠棣、唐棣,即郁李、秩李,核果近球形,深红色,花期5月,果期7-8月。本质是李子,和九十七章的甘棠(本质是梨),虽然都有棠,但不是海棠,也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112章第一百一十二章克殷这两年间战火绵……
深秋时节,凉风吹至,经过多次的劝告与安抚,拱卫殷都的各族邑终于全都退回族中,让出了道路。
商人花费近三百年建造的大邑没有城墙,一如他们曾经拥有的天下一样没有边界,只要武力所及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领土。
历经了两次失败,殷都的贵族们早已意识到了周人的强盛。
若要拼死相搏,玉石俱摧,他们倒也未必会败。
可真有那种必要吗?那不过是徒然消耗族中的人力与物力,然后将拼死争来的天下拱手奉给神明与巫祝,于他们各族可没有什么好处。
倒不如趁周人有意和谈之际,保留族中力量,谋个更好的出路。
若能保留身份地位、珠贝重器,继续左右政事,那留在殷都还是前去丰镐,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呢?
虽然要抛开这数百年来营造的屋舍与家园,确实令人不舍,但做出改变或许会迎来新的机遇。
聚集在一起的贵族们带着各样的神情打量微子启,听闻微子启早已派遣长子前往丰镐任职。
四年过去,那位宗子如今在两寮中担任了不小的职务,微氏族人也与周人那些关系遥远的宗亲攀上了姻亲,俨然已融入了周人之中,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