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生想了一会儿後回答:“融合最难的部分就是大脑,这也是当时项目组一直没有攻克的难题。”
习涿却很清楚,已经有人补上了关于“大脑”最重要的一环。
如此说来,机甲群妖的技术追溯,确实源于他们习家。
喝过何时生递给他的水後,他的头痛暂时得到了缓解,但还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他也想不通。
“何叔叔,对于我父母当年的离开,您了解多少,为什麽他们拜托您照看我的嘱托,听起来会那麽像。。。。。。遗言。”
习涿想要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他握在一起的两个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关于这个,抱歉,我并不知道。我只能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何时生接着说:“那时候‘集中义体感染事件’意外发生,你父母满心愧疚,为了疫情的事情竭力奔走,倾尽所能,但那时的他们似乎是预料到了,这件事情背後所牵扯到的利益,知道此後必定风雨不断。”
“至于,七年前的那一场意外,我想除了你们习家的自己人,应该没有谁会清楚其中的真相。”
习家的自己人?
小叔?大哥?
“我知道了,还是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麽多,何叔叔。”习涿依然若有所思。
“那时候,虽然,我有幸和他们一起加入到项目组里,但你的父母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足够称得上惊艳,而我,不过是最默默无闻,走得最慢的一个。可惜‘木秀于林’。。。。。。可惜。。。。。。”
何时生看向习涿的眼神慈爱又带着些感伤:“或许正是我走得足够慢,因而,能够走得足够远,直到,何辞的出现。”
“何辞。。。。。。”习涿正欲询问。
“何辞的秘密经过这件事情之後,想必也瞒不住了。算是帮我转告华高特吧,何辞是不可复制的存在,就连我自己也做不到。‘他’只是机械造物进化的一个答案,一种可能。
我在采访中所说的,我也无法预知他的行为,并不是假话。这麽多年过去,曾经人类对于未来进化的探索,无论如何也算是有了答案,何辞会‘生长’成什麽样,便是那个答案。”
离开何辞家以後,习涿拒绝了李十三要让他再吃一颗仙丹的建议。
“仙丹只剩下最後三颗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眼下的这点头痛不算什麽。”
“可是。。。。。。”李十三依然不肯放心。
“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习涿正说着,有什麽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对!李十三。”
“怎麽了?”
“既然,枯荣已经突破了脑部融合的技术,他甚至连机械的自我意识都可以激活,那他也一定知道富人圈里基因优化的秘密,富人,富人聚集最多的地方。。。。。。”
“地下城有危险。”李十三瞬间跟上了他的思路。
两个人驱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华高特。
初冬的萧索蔓延至中心城的每一处角落,阴云笼罩在天际上空,曾经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已然无法再度庇佑贪婪的人类,它们空洞丶赤裸,只剩下站立,茫然地站立。
攀附在城市骨骼上的全息绿植,光亮比以往更加强烈,绿意在毫无自然气息的地方野蛮疯长,多地暴动死亡人数急剧攀升的新闻,与冬日里虚拟的花开一同绽放。
危机透露出毁灭的前兆,大地深处的地下城本该是他们最後的依仗。
不想,今年冬天的这一场寒风,偏要向着最深处刮去。
临近华高特的巨莲附近,习涿的手环再次频繁震动了起来,他们这些神祇过往在世间现身过的视频,被全部截取了出来。
只不过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全息影像,都充斥着暴力丶血腥,仿佛,所有的灾祸都是因为这些潜藏神祇的现身才会引发。
信仰被遗失了几个世纪,在如今习惯了各式骇人科技的民衆眼中,这几个飞来飞去,只会纵火弄水的怪人,分明就是非我族群的异类。
残暴丶好战的异类。
人类社会现在面对的危机,分明是由他们引燃的战火。
从来各执己见的民衆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再次面对华高特,所有的赞许与依仗都变成了躲闪不及。
现实,这无比赤裸的现实,直视死亡之时,每个人都拥有自私的权利。
围绕着华高特巨莲的摩天大楼外侧,巨大的全息荧幕里,习涿看到自己与李十三的脸,都被蒙上了一层猩红的底色,在那里,他们面目狰狞,如同邪恶的鬼魅。
没有人关心他们嘴角的血迹从何而来。。。。。。
没有人关心他们为什麽疲于奔命。。。。。。
于是,三千年後神明的第一次现世,便被钉死在了耻辱架上。
如此荒诞的情景,连神明自己都笑了。
习涿牵着李十三的手从悬浮车上下来,潮水一般的人群向着他们扑面而来,一片湿润的冰凉掉落在了他的鼻尖,他用手轻轻一碰,指尖随即被侵染上一小块淡淡的灰色。
他转头,微笑着说:“李十三,混天绫借我用用。”
话音一落,一缕滚烫的赤红瞬间出现在半空中,飘带尽情疯长飞扬,拨开蚂蚁一般的人流,穿过枯树一样的高楼,带着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徐徐攀升上巨莲顶端。
飘带尾端轻轻一扫,摩天大楼外侧的全息影像全部偃旗息鼓,喧嚣的人流霎时寂静一片。
神祇无需为自己正名,神祇因超凡的力量而存在。
遮天蔽日的火红缓缓退却,华高特的巨莲依然晶莹璀璨,习涿与李十三两人看也不看下面的人潮,转身走向礼堂。
彼时苍穹之下,一场灰色的雪,洋洋洒洒地飘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