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易说:“紫微宫。”
李霁掀开被角,示意梅易进来,随口说:“这么晚了,父皇还找老师啊。”
“陛下梦魇。”梅易没说太多。
梦魇的时候紫微宫一圈人都不够使,非要把梅易叫到身旁来,多恩爱啊。李霁抵腮,转身埋回梅易颈窝,小声说:“老师不在,我睡不着。”
梅易掖了掖被子,看着怀中的人,轻声说:“继续睡吧,明早不吵你。”
李霁乖乖应声,伸手揪住了梅易的衣领。
梅易只睡了半个多时辰便又睁开眼,要主持小朝,早早就得起。李霁睡相不老实,原本窝在他怀里,如今敞开手脚正呼呼酣眠,他收回目光,轻悄起身。
明秀在外间等着伺候,梅易将手浸入热水,说:“要入冬了,殿下脚凉,让府里开服驱寒的药包。”
“诶。”明秀应声,抬眼看向博古架屏风的位置,李霁睡眼惺忪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梅易的腰,整张脸都埋在梅易背上。
梅易微微侧头,“吵醒你了?”
“没,刚好醒了。”李霁脑袋昏沉,闷声说,“去哪里啊。”
这是睡迷糊了,梅易放下擦脸的帕子,说:“小朝。”
李霁“哦”了一声,梅易侧身看见他迷瞪瞪的脸,正要说话,目光往下,又看见一双赤脚,白白的,踩在地上。
李霁耷拉着脑袋打呵欠呢,突然脚下一轻,被抱了起来。他茫然抬眼,对上梅易素净沉静的脸。
梅易将人抱回床畔,说:“天冷,下地要穿鞋。”
李霁双手撑床,小声说:“睡懵了嘛……我见老师不在,就出来找你。”
梅易闻言没有说话,吩咐明秀拿了张热帕子来,俯身握住李霁的脚踝,替他擦拭脚心。那只脚生得骨肉匀称,圆润白皙的脚趾不知因何蜷缩,伶仃漂亮的脚腕也有后缩逃离的架势。
梅易微微用力,李霁脚腕一紧,便不敢试图往外抽了,小声说:“痒。”
“擦干净才许往床上爬。”梅易将帕子放回托盘,拍拍李霁的小腿肚,“继续睡吧。”
他直身看了李霁一眼,转身出去了。
李霁坐在床畔,好一会儿才爬回被窝,里面已经凉了,被热帕子捂过的脚也凉了,只剩下一缕浅淡的胜茉莉香,还萦绕着温热的气息。
梅易竟然会帮他擦脚,拿他当小孩子吗,自五岁后,他就没让谁帮他擦脚了呢。可梅易好似并不觉得帮他擦脚是件很怪的事情,李霁揪了揪脸下的枕头,是因为梅易平日也会帮皇帝擦脚吗?在龙床边伏屈下那张挺拔的背,伸出那双漂亮的手……幻想中的画面让李霁蹙眉,不知是厌恶还是不适,也不知是在厌恶谁,不适什么。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再无睡意,起身下地时看见窗外一片寂黑,突然觉得皇帝一定不爱梅易,否则怎么忍心半夜叫梅易在这样凛冽寒冷的夜里来回受冻?
第28章争锋
梅易打了个喷嚏,文书房倏忽一静,议事的众人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便是这样的人物,但有半点动静就叫人无法忽视。
梅易拿巾帕捂了捂鼻,说:“抱歉,诸位继续。”
结束后,五皇子走到首座前,关心道:“天愈发冷了,梅相最是操劳,千万保重身子。”
梅易用目光吩咐长随将案几上的奏疏抱走,起身说:“多谢殿下关心,没什么事。”
五皇子也不废话耽搁,开门见山道:“十月中旬是我生辰,届时府中设宴,若梅相有空,还请来尝尝今年的梅花早酿。”
梅易颔首,“若当日能去,我一定登门叨扰。”
五皇子笑着颔首,转身离去,四皇子等在门外,两人一道走了。
梅易最后出文书房,冷风扑面,令人心神清冽。金错上前为他披上斗篷,轻声说:“殿下回清风殿用了早膳便出宫去了。”
李霁如今和裴昭游曳他们玩疯了,有时连字也不练,说什么写策论辞赋也等同于练字,梅易询问那为何总是心浮气躁、书面不佳时,他又不吭声了,背着手抿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五皇子生辰宴的请帖很快便送到李霁手上,他向游曳打听了一下寿星的喜好,五皇子文武双全,是个棋篓子。
既然送礼,自然该投其所好。
“这是竹隐居士所铸的玉棋一副,一白玉,一碧玉,冬暖夏凉,玉质光华,愚弟投兄所好,以玉颂吉,祝五哥福泽绵长。”五皇子府门前,李霁捧着剔红锦盒,腼腆地说,“聊表心意,望兄长莫要嫌弃。”
玉棋饱满莹润,可见品相,更要紧的是铸棋的人。
五皇子颇为惊喜,“竹隐居士是棋中圣手,为人高傲,莫说富商官府,便是皇亲国戚的账都不买,能拿到他亲手所铸的玉棋,九弟实在有心了。”
“从前在金陵,皇祖母与居士有手谈坐隐之谊,都是我在旁侍棋。”李霁垂眼看着盒中玉子,轻声说,“我回京前,居士以此棋相赠,却不是要给我这么个坐不住的人用,他说天下弈者,少有不仰慕他的,他的棋万金难求,可换人情。今日我借花献佛,不为换人情,一是效仿五哥当日投其所好,赠我小梢,二是想替好棋选个好主人,三……五哥就当是皇祖母在天之灵,为你贺生吧。”
“九弟的心意,愚兄明白,多谢九弟。”五皇子扣下锦盒盖子,示意亲卫拿去主院,抬手拍拍李霁的肩膀,“我要迎客,不能抽身,九弟先进府去,就当自己家里,不必拘谨,有什么尽管吩咐府中随从。”
李霁颔首,跟着上来引路的随从进府。
宾客盈门,管弦丝竹,五皇子府好不热闹。李霁且走且停,听得前方亭中传来一阵琴曲,声声曼妙,意境清冽,不由驻足。
余音绕梁,李霁踩着小径继续前行,亭中突然飘出来一张巾帕,他伸手,巾帕撞在胳膊上,再轻轻一拂,巾帕便落回追出来的侍女怀中。
“多谢公……”侍女匆忙接住巾帕,抬头看清李霁的模样,不由怔神。
她没见过九皇子,却能一眼辨认,只需要看一眼李霁的脸。
“青花。”亭中的女子快步出来,唤醒失态的侍女,示意她退后,上前朝李霁行礼,“侍女无状,是小女管教不严,万请殿下宽恕。”
“无妨。”李霁客气道,“小姐是?”
“小女承恩伯府长房次女,温家蕖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