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便能把二十多两银子随手抛掷出来、解了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困境的乡君,能拿着一块腰牌、用轻飘飘几句话便叫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要向她行礼的乡君
这样高贵的乡君,竟愿意收留卑贱如他之人吗?
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季流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自己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在了风潇的掌心。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流年愿意!流年多谢乡君收留,愿为乡君效犬马之劳,以报救命之恩!”
他感受到了乡君掌心的温热,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
于是慌忙抑制住心头的贪恋,迅速把手往回抽。
风潇却微微一笑,好像对他的唐突很满意似的。见他要抽走,反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才放开。
她又随手抛了个碎银子:“去洗干净,找身像样的衣服换上,收拾好了再来找我。来拱辰街那家叫金樽阁的酒楼,可记住了?”
季流年愣愣地点了点头。
风潇重又坐上了轿子,吩咐起轿继续往前走。
季流年久久地看着她的背影,而后是轿子的背影,直到它载着她一并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眼神复杂,有些不知所措的感激,也有些恍若重获新生的恍惚,更浓的却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许折枝觉得自己有些想明白了。
他回去后,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出现在风潇的视线范围之内,也绝不能再叫风潇闯入他的生活。
她既已如此无情,自己又焉能凑上去给人作贱?
可是他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从天黑熬到天亮,无助地听着窗外响起了鸟鸣,天色一点点变亮。
人或许能克制住不掉眼泪、不歇斯底里、不去做不该做的事,所以他可以不找风潇。人也能抑制自己的欲望、坚持熬过困难或枯燥,所以他可以捱过习武时在最毒的日头下扎马步。
但人无法强迫自己睡着。
这是许折枝听到清晨第一声鸟叫时获得的体会。
他终于靠着止不住的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却不过三两个时辰,又从睡梦中惊醒。
又梦见她了。
又梦见那一天,在金樽阁二楼的小屋子里,在那处狭小而逼仄的空间,在隔音并不好的、人来人往的一墙之隔内。
她扶着他的头,在他唇间肆意索取,他能闻到她的鼻息;她按住他,轻声笑她不诚实,吹出的气叫他耳朵发痒。
然后闯进来一个四皇子,大声叫嚷着,说风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女人。
又闯进一个封鸣之,拿着张长得夸张的、拖到地上的聘礼单子,说风潇是他未过门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