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内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低语声、啜饮声、呜咽声,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大黄蜂身上,带着震惊、怀疑、恐惧,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期待。
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独眼紧紧盯着大黄蜂,仿佛想要看穿她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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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出一声干涩的笑:疯了。你疯了。
他转身,从吧台下拿出一瓶看起来稍微好一些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你知道吗,他缓缓说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像你这样的虫子经过这里。他们眼神坚定,决心要改变什么,要挑战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或者,他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里的一员。他指了指酒馆内的那些昆虫,失败者,被遗弃者,不够格者。
那么你呢?大黄蜂突然问,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老板的动作停顿了。
良久,他苦笑一声:我啊,我曾经是个战士。曾经相信只要足够强大,就能在圣堡获得一席之地。他抬起前肢,那是一条伤痕累累的肢体,我杀过很多东西,击败过很多敌人。我以为我够格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到了圣堡。老板的声音变得空洞,他们看了我一眼,就说:你不够格。原因是什么?我的血统不够高贵。
他用前肢指了指自己的复眼:我反抗了。然后他们挖掉了我的一只眼睛,把我扔了下来。
为什么不离开?大黄蜂问。
离开去哪?老板反问,海底镇?那里的虫子会把我当成失败者嘲笑。其他地方?法鲁姆之外的世界,我一无所知。他摇了摇头,所以我留在这里,开了这间酒馆,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朝圣者经过,看着他们怀抱希望上去,然后带着绝望下来。
这就是你的选择?
这就是我的命运。老板纠正道。
大黄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是吗?老板笑了,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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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细微而颤抖的声音。
等等。
那是一直趴在桌上的飞蛾。它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到几乎不像活物的脸。它的复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触角无力地垂着。翅膀上的鳞粉几乎完全脱落,露出的翅膜薄得像纸,似乎随时会破裂。
你说你去过圣堡?飞蛾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
大黄蜂转向它,点了点头。
飞蛾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芒,那是绝望者在最后时刻抓住的一根稻草,是濒死之人看见水源时的狂热。
那你见到神了吗?飞蛾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见到那位智者了吗?祂真的存在吗?祂真的会聆听我们的祈祷吗?
它挣扎着站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只能勉强撑着桌面。
告诉我,飞蛾几乎是哀求般地说,告诉我神是存在的。告诉我我们的付出不是毫无意义的。告诉我——告诉我这一切还有希望——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它看见了大黄蜂的眼神。
那是一种平静而冷漠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某种深刻的、看透一切的清醒。
酒馆里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大黄蜂身上。
那些麻木的、冷漠的、疲惫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即使他们已经失败,即使他们已经看清了现实的部分真相,但在内心深处,他们仍然渴望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们渴望听到:神是存在的,只是他们不够格,只是他们还不够虔诚,只是他们还不够努力。
这样的话,他们的失败就还有意义。
这样的话,他们的痛苦就还能被解释。
这样的话,他们就还能继续相信些什么,哪怕那相信本身就是一种自欺欺人。
大黄蜂看着飞蛾,看着那双充满渴望和绝望的眼睛。
她想起了罗米诺的诗文:
他们看到了你的美丽,如此脆弱和精致。
他们看见了你的平安,由信仰和劳苦编织而成。
他们忘记了你的心被困在沉睡和奴役中。
这些昆虫的心,仍然被困在沉睡中。
即使他们已经看见了圣堡的破败,看见了体系的部分虚伪,但他们仍然不愿意相信——神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
他们宁愿相信是自己不够好,也不愿意承认整个信仰体系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