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声的是林玉,医馆内并无乾坤,只本应消失的医馆大夫如今正坐其中,装束容貌皆与那夜无异,若不是眼下还有个奚竹在一边,她都要疑心自己遇上鬼打墙回到那夜了。
她心中疑惑与欣喜掺杂,问道:“你那夜不是被抓走了吗?”
为此,她还颇负愧疚,认为若不是自己深夜求药,他也不一定会落入虎口。眼下他好端端坐在这里,那再好不过了。
那老伯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冒雨而来的那人,当即神色大变,摇摇晃晃地跪在地上感激道:“恩人呐,终于等到你了。”
林玉同奚竹对视一眼,皆不知此怪异行为从何而来。
可那夜他不惧危险抓药是真,她正欲向前扶起老伯,奚竹却暗暗推她手臂示意稍安勿躁,自己靠近老伯小心地把人扶起。
“此话何出?”林玉站在原地,等奚竹退回後问道。
老伯颤颤巍巍地从衣襟处掏出一个用巾帕裹住的四角东西,再掀开严严实实的巾帕,内里的玉佩便露了出来。
“那夜我本已落入贼人手中,眼见就要死在刀下,谁知领头那人瞥见了这玉佩,神色怪异地把刀放下,问我这东西从何而来。我见这东西陌生得很,以为平白无故出现,当下也答不出所以然,只说应是有人放在此处。那人听了,竟将我放过,放下一句‘把东西还回去’就离开了。”
想起那夜之事,他面目惊恐,仍保留劫後馀生的惶然,连把保存完好的玉佩送出。
“後来我百般思索,才反应出只有那夜,公子你会将此物偷偷放下,万想不到竟救了老朽一命。实在是菩萨转世啊。”
那玉佩是奚竹相赠,林玉身无财物才将其抵账。她心中万千念头涌过,阴差阳错,想不到这样的巧合救了一条人命。
而奚竹接过温润的玉佩,默默地抚摸其上的纹路,若有所思。
“老伯,劳烦你按这方子抓上几副药。”
林玉没有忘记初始目的,将紧攥一路的纸张递给老伯。
老伯见其上字迹,亦是愁眉不展努力辨认,但总归是医者,看了一会後还是依稀认出药名,越往下看,脸上神色愈发震撼,称奇道:“这药方不错,将这几味药加在一块,药性不减的同时,竟也能兼顾各自短板,让其相辅相成,将温补之效发挥得淋漓尽致。实在是妙!妙啊!”
那老伯说完後,便捞起袖子抓药了,口中仍嘀嘀咕咕,对这药方赞不绝口。
片刻後,林玉奚竹两人提着药包,带上玉佩,朝宁城府衙走去。
路上,玉佩回到了林玉手中,她上下左右轮番细看,都只觉其玉质细腻,当为上品,但却没瞧出特别之处,询问道:“这玉佩有什麽特殊的吗?”
奚竹目光久远,想起多年前之事,讲述道:“这玉佩是御赐之物,本是一块上品玉石制成了两块形制相仿的玉佩。一枚被先皇赐给了力挽狂澜的临阳侯宁意飞,另一枚则被赐给了刚中探花的太傅之子奚晋。不久後,先皇便为其赐婚,也算是两家的信物。
母亲逝後,她的那枚便被我收起来了。而父亲那枚……”
他顿了下,才继续:“当初父亲突发恶疾而去,家中人丁稀薄,宗族之间少有来往,我还是几岁幼童,府中之人很快就自寻出路去了,也不知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仆,把玉佩偷走了。”
说起此事时,他眼中充满遗憾,愧疚于没能保护好父亲之物,後来寻找良久也没能再寻到。
林玉竟不知他送给自己的玉佩有比渊源,忙不叠地把玉佩塞回他手中,“那你快些收好,这麽重要的东西,不能再丢失了。”
她又合理推断道:“那按此话来说,莫不是那贼人首领认出了此物?他认识你母亲?”
“我也不知。许是见其为御赐之物,不敢造次也未尝不可。”
奚竹私心并不想将母亲与那些贼人联系到一起,如此说道。
他停住步子,将右手的药包放至林玉手中,再弯下腰,将送回的玉佩细细系于林玉腰际。
原先的丝縧不知道被扔到何处了,他只得从自己的发带里撕下一段,再用力将锦缎扯成一小缕,直至尺寸适合系璧。
暗红色的细绳穿过玉佩,牢牢缠绕黑色腰带上,坚不可摧,如同二人的命运一样,早已深深地绑在了一起,不死不灭。
林玉垂下眼帘,只望见他遮住眼瞳的浓密睫毛。
腰畔传来异样,是他细长的手指在不停翻动,林玉莫名觉得脸有些燥,拿着药包的手一动也不敢动,吞吞吐吐出几个字来,“这,这玉佩这麽重要……还是不要给我了吧。”
奚竹两三下打好一个死结,林玉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万年之久。
而後,奚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才从林玉腰际抽|身离开,拿过药包得意道:“我已打好一个死结,待回京以後再拿下。不管怎麽说,它终究有望能护你性命。”
林玉耳垂的绯红尚未褪去,又怕奚竹发现打趣她,只得匆匆将这事揭过,转移话题。
“说来,这麽些时日了,我们还不知城外的贼人身份如何,究竟所为何事?并非土匪,又非外敌,所求不是攻略城池,只连续不断骚扰百姓。
隐匿于丛林间,行踪未定人数不知,就连想斩草除根都没办法。所以罗时泽当初才会那麽恼怒,他以为自己能拿下这个功名,却不知对方便如杀不尽般。如此这般……难道,是想把我们耗死吗?可城内粮食少缺,难不成他城外就用之不竭了?”
奚竹被这话一牵,果然没有发现林玉的异样,沉思应道:“连首领也不曾出现过……我倒有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