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看他不动,也随着停住脚步,他为何会停下来?她心中满是疑惑,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询问,萧承昭便抢先一步低声道:“你先进去吧。”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原本清凌凌的嗓音,如今却带着克制的沙哑。
听到他的话,苏荷微微一愣,好奇问道:“皇孙殿下不进去么?”
萧承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廊外的梧桐树上,声音很轻:“我晚些再进去,有我……你会不自在。”
苏荷抿了抿唇,终究没有说什么,她的阿昭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照顾她的情绪。
想到这里,一股酸意冲上眼眶,她将衣袖捏出褶皱,行礼道谢:“多谢,皇孙殿下……”
她在谢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同阿昭之间的气氛很微妙,曾经那样亲密,她能看得出他在克制,像是有很多话要对她说。
可她不能问,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好咽下心中的苦涩迈入太子妃的寝殿。
而萧承昭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素净的倩影消失在眼前,才缓缓垂下眼帘,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
这边的苏荷刚进太子妃寝殿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苦药味,侯在外间迎客的柳嬷嬷引着她进了内室。
时值夏秋交替之际,太子妃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一病好半个月,据说东宫的老人说她是因年轻时生下皇孙难产落了的病根,自那以后身子极差,常年病着。
入内室后,只见太子妃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时不时咳嗽几声,看着让人心疼不已。苏荷走上前,得体行礼,“妾见过娘娘,娘娘万安。”
“苏奉仪不必多礼,难得有心还来瞧本宫,”太子妃抬了抬手,吩咐一旁的婢女,“快赐座。”
“谢娘娘,”苏荷依言坐下,看着太子妃有气无力的样子,皱起眉头关切问道:“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即便当初是太子妃逼着她爬上太子床榻的,可于苏荷来说,太子妃对她仍有救命之恩,刚入东宫时对她也算多有照顾,而今又得知太子妃是阿昭的亲娘,她心里生出几分复杂情绪,看待太子妃也多了些长辈的尊敬。
太子妃眼神暗淡,声音弱得几乎听不到,“本宫这身子,历来如此,也不知何时能好,怕是这一辈子都要病殃殃的了。”
话音刚落,她轻咳几声。
“娘娘莫要说那些丧气话,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苏荷说了两句吉祥话劝说。
闻言,太子妃笑了两声,眉眼舒展几分,“就属你嘴甜,哄本宫高兴。”
两人虽有说有笑,可彼此背地里都心猿意马,太子妃始终都怕苏荷记恨自己逼她入东宫一事,不敢多提,只能挑日常琐事闲谈。
苏荷也能感知到太子妃的忌讳,讪讪笑了两声,说着说着口也渴了,她欲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两口茶,却见杯中是空的。
一时之间她放下茶杯不是,不放下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太子妃眼尖,察觉到杯中无茶,当即吩咐身侧的婢女,“你们怎么做事的?还不快去给苏奉仪倒茶。”
身侧的小婢女应声上前,端起茶壶给苏荷斟茶。
太子妃知是自己察查,眉头皱得更深了些,“都是本宫病糊涂了,招待不周。”
苏荷呵呵笑着,“多谢娘——”
话未说完,身侧婢女手中的茶壶不知怎么突然倾斜,温热的茶水竟全洒在苏荷裙摆上,月白色的衣裙瞬间洇湿大片,格外显眼。
苏荷拧着眉头没说话,只拿出手帕擦拭衣裙上的水渍,而眼前的小婢女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求饶道:“奉仪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
太子妃很是不悦,低声斥责道:“你这奴婢,怎如此毛毛躁躁?柳嬷嬷——”
“娘娘,”苏荷连忙打断,一边擦拭衣裙,一边开口求情,“这婢女也不是故意的,不打紧,只是湿了衣裙,没烫到,您正病着,何必同婢女生气。”
小婢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年纪看起来和她一样大,同是命苦的人,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她能帮就尽力帮一帮,若是因为她的话能帮小婢女逃过一劫,也算积德行善。
太子妃目光微闪,似有话想说,终究只是对着婢女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就听苏奉仪的,本宫不追究了,你先下去吧。”
说罢,她又转向柳嬷嬷说道:“带苏奉仪去暖阁换件衣裳,莫要着凉。若是病了,可就是本宫的过错了。”
苏荷本想拒绝,不过是淋湿裙摆,无伤大雅。可想到如今太子妃尚在病中,她怕拒绝反而惹人烦忧,终是应下此事,行礼谢恩道:“多谢娘娘。”
然而就在转身时,她瞥见那退下的小婢女正悄悄抬眼,目光与她相触,又飞快垂下,那眼神里,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苏荷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来不及细想,便随柳嬷嬷往暖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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