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无恙,他才侧身让开,却仍不肯离远,他心下稍安,方才还苦恼着,他身上不便,不能脱下外衣给主子垫背。
可谢允明偏像没瞧见那翘起的木刺,漏风的墙缝,更没嗅到屋角淡淡的潮霉,他抬手拂去枕上草屑。
“多谢。”他弯起眼睛,声音被烛火烘得微暖,“我看啊,饶是明日死,今日也该好好安歇。”
“说得好!”周大德哈哈大笑,“当应如此洒脱。”
谢允明确实累了,他自顾自拉过那床粗布被,角对角掖到下颌,像把整个人嵌进一朵厚实的云。
草屑沾在他鬓边,随呼吸轻轻颤动,倒成了这荒野里最柔软的装饰。
他一阖眼,便像沉进了一泓温水。
谢允明的呼吸轻得像春夜掠过湖面的第一缕柳风。
宫墙里,他得在锦被里攥紧拳,才能逼自己睡,龙涎香太浓,灯影太亮,更鼓声像钝刀,一更一更地锯着神经。
如今枕的是粗布包裹的荞麦壳,沙沙作响,却替他掩去山风呼啸,被面浆洗得发硬,却带着日头晒透的松木味,像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可以了,松一松吧。
于是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浅沟,第一次被夜色抚平。
厉锋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想起白日里,主子回头冲他笑,说宫外十分有野趣,那笑意像一瓣落进茶盏的梨白,顷刻就沉了底。
此刻梨白重新浮上来,却沾了尘,带着柴烟与草屑,刺得他眼眶发涩。
饶是在宫外,也不该沦落到山野为席,都是被贱人所害!他手中的剑柄在掌心悄悄转了个方向,寒光被袖口掩住,只余一缕冷意,顺着经络爬进骨缝。
厉锋低低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墙,微微阖上了眼睛。
认罪
长夜漫漫,木屋内唯有周大德一人未曾合眼。
他独自坐在门边的木墩上,就着屋外淅沥的雨声,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辛辣的浊酒。
不知不觉间,桌上那截短小的蜡烛燃到了尽头,微弱的光挣扎着闪烁两下,最终彻底熄灭,将他的脸庞完全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那双在暗夜中依旧灼灼发亮的眼睛。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屋顶,喧嚣声笼罩在人的头顶,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半夜。
等天将亮未亮时,雾色像泡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巅,谢允明撩开隔间的草帘,一股湿冷扑面而来,仿佛掀开一座棺材盖。
雨已经停了,他昨晚伴着雨声依旧睡得很沉,累了一阵儿却还有些精神气。
谢允明一眼便看见周大德依旧坐在门口,脚边东倒西歪地滚着七八个空酒坛,浑身衣衫尽湿,头发胡子都滴着水,像是出去淋了雨,那个原本存放酒坛的木柜,已然空空如也。
林品一也醒了,从地上爬起来,见状吃了一惊,忙问道:“周大人,你……你这是?”
周大德抬眼看过来:“喝酒……壮胆。”他咧嘴,声音像锈钉刮过铁皮,“我待会儿……要下山去。”
林品一问:“下山?去哪儿?”
周大德说:“去河边,这几日晚上都是这般大雨,我不放心堤坝……得去亲眼看看,若是出了纰漏,下游五个村子,全系那一把土上,我若不去,洪水一来,他们连哭都来不及。”
“林大人,你们今日先走,去龙虎山寨。”他抬手抹去脸上雨珠,“出这里往上走,见老槐歪脖子,别走大道抄小路,一直走就到了。”
“我下山以后,应当是回不来了,官府肯定在河边派了人看守,等着我自投罗网,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躲了。”他苦笑一声,看向林品一,“在官府眼里,周大盗杀了林巡按,我这颗人头,总归是要落地的。我主动投案,或许还能换得山寨里那些弟兄和百姓一时的安宁。”
谢允明踏前一步,踩过水洼,溅起银亮的星:“你一个人去,自然是回不来的。但若我们与你同去,那结局可就未必了。”
周大德怔住,眼底那两口深井里,忽然晃进了一缕天光:“好汉,你……你难道还有什么力挽狂澜的办法不成?”
谢允明微微一笑。
“周大人,这地头蛇再毒,也只是地里爬的虫。”
“九天之上有真龙,岂惧虫蚁张牙?”
他俯身,目光直直盯进周大德瞳孔里——
“在下,乃是谢允明。”
那一瞬,山风忽止,万籁俱寂。
仿佛连暴雨后的滴水声,都跪了下去。
“谢……谢?!”
周大德像被雷劈中似的,浑身一震,酒意顺着毛孔哗地倒灌出去。他瞪圆的两只眼珠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仿佛要把谢允明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您,您是皇子啊?!”
林品一摇头失笑:“周大人,我昨日左一句大少爷右一句大少爷,心都差点吓坏了,你竟半点也没有察觉?”
周大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窘迫地嘟囔:“我……我还以为你们京城里的人,都有这等称呼少爷的口癖呢……”
林品一道:“有大少爷在此,你还怕没人为你主持公道么?”
谢允明身份挑明,原先那副死局棋盘被哗啦啦掀翻,重新落子。
林品一持周大德的亲笔信,按路线前往龙虎山寨暂避,他身为巡按御史。若此刻公然露面,必遭灭口,连下狱审讯的机会都不会有。
山雨初歇,土路却被犁成一条烂肠,马蹄一踩,咕叽冒泡。
车轮会陷入泥浆里,谢允明只能骑马,厉锋拽紧缰绳,马背狭窄,两人不得不贴得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