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心底又不由泛起一丝为谢允明感到的欣慰。
他想起许多年前,阮娘曾予他的恩惠,他记得这个恩情,只盼着她的孩子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挣出一条生路,有个善终。
这时节流转,暑气还没消,只是庭院里的梧桐叶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边。
谢允明看了一阵儿外头的风景,现在一瞧这宫殿还多了一些新鲜。
宫女们捧着时新进贡的,用冰镇着的瓜果悄声而入,却被谢允明摆手屏退。
他贪不了凉。
谢允明不畏热,常命人在庭中浓荫下置一张躺椅,覆着薄薄的锦衾,或小憩,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被飞檐划开的一方苍穹。
飞檐斗拱,朱甍碧瓦,这华美的宫殿有时也像一个精致的牢笼,而那些穿梭其间的宫人,则如同上了发条的木偶,循规蹈矩,周而复始。
有一日,厉锋问道:“殿下终日居于这四方宫墙之内,可会觉得……被困住了?失了自由?”
谢允明闻言,并未收回目光,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这整座皇城都是我的,我便不会有此感。”
如今,他已在暗中笼络了不少可用之人,羽翼渐丰。
下一步,他的目光便理所当然地投向了五皇子手中掌管的刑部,以及三皇子母族倚仗,由厉国公实际掌控的京畿巡防营。
巡防营,掌管京城防务与夜禁,位置关键,无疑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其纳入掌控?谢允明指节轻叩桌面,眸中掠过一丝冷光。狗被逼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人?
他正思忖着如何寻个由头请五皇子入宫一叙,没想到对方竟先递来了帖子,邀他过府赏玩新得的玉器。
谢允明唇角微扬,欣然应允。
自此,朝臣们便常见大皇子与五皇子往来频繁,时而同车而行,言笑晏晏,一派和睦。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时常将这二人一同召至御前说话。
连魏妃也几次三番在宫中设下小宴,留二人用膳,有时甚至还会邀上淑妃同席。这在旁人眼中,无疑是天家难得的亲情与荣宠。
皇帝如今在金銮殿上,或是父子闲谈时,提起五皇子,不再是过去那种略带无奈的口气。反而屡屡称赞他至纯至孝,说他们兄弟和睦,是皇室之福,是国家祥瑞。
甚至有一次,还特意当着几位近臣的面,敲打了一向以能干著称的三皇子:“永儿,你凡事要强,朕是知道的。但有时也需学学泰儿的宽和之气,与你大哥多多亲近才是。”
三皇子从未在父皇口中听到过如此这般的比较与训诫,脸色当场就变了。
皇帝望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误以为那是倔强不服,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呵斥,没有责罚,只是淡淡一句你且退下,便将他逐出宫门。
那语气里的冷漠,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寒。仿佛他再不是昔日被寄予厚望的永儿,而只是一个不懂手足之情的庸才。
宫门在他身后沉重阖上,铜钉映着残阳,像一排森冷的獠牙。
三皇子立在阶前,耳畔仍回荡着谢允明当时那个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那目光像毒藤,一路缠进他心底,每回想一次,便勒紧一分,令他夜不能寐。
“谢允明……”他低低咀嚼这个名字,牙根渗血,“你演了半生乖顺,哄得父皇团团转,套在那副温良皮囊里,明明恨不得我死,却仍笑得春风和煦,不累么?”
和谢允明论阴险,他自愧不如,论手段,他却觉得自己未必逊色。
死人不会争,也不会笑,只要谢允明咽了气,再深的谋算,再妙的演技,都不过是一抔黄土掩风流。
三皇子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有死人……是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
若谢允明死了,纵使父皇一时震怒,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为了一个死人,废了另一个儿子吗?
长乐宫风光无限好,京城西郊的梵安寺外却山风清凉,谢允明照例七日一出的礼佛行程,辰时未至便已驾临。
今日恰逢民间俗传的驱邪日,山门前的空地此时热闹非凡,乡民抬着纸扎神偶,赤足踏歌,锣鼓声密如雨点,孩童擎着五彩幡旗,在人群里穿梭尖叫,尘土与柏香混杂,蒸腾出一片氤氲热浪。
谢允明拾阶而上,青衫被日头照得几乎发白,腰间束一条素色锦带,愈发衬得身形颀长。
他并不撑伞,任阳光落在肩头,却不见半分汗意,只温声笑道:“香火鼎盛,民间也自有趣味。”
人多混杂,谢允明却依然抬步往鼓声最密处走去。
厉锋落后半步,玄衣窄袖,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人群。
鼓点骤然转急,纸偶被七八名壮汉高高举起,旋转间彩色飘带猎猎翻飞,围观香客爆发喝彩,人潮随之涌动。
便在此时,左侧一名戴草笠的舞者袖中寒光一闪,脚步似随节拍,却借旋转之力逼近谢允明,同一瞬,正前方人群忽被拨开,一名素衣女子似被推倒,身形踉跄,直扑向谢允明怀里。
她面覆轻纱,只露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却冷得像深井碎冰。
“放肆!”厉锋低喝,身形已抢出。
草笠汉子袖中匕首才探半寸,便被厉锋一掌切在腕骨,咔嚓脆响,匕首落地,而那边女子袖下指尖一翻,三枚铁蒺藜呈品字射出,破空声尖细,直奔谢允明咽喉。
厉锋反手拔剑,剑未出鞘,鞘尾横扫,叮叮叮三声脆响,铁蒺藜被震得四散,其中一枚斜斜没入泥地,青烟冒起,竟淬了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