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没有见到父亲了,他内心已经充满了想念与期待。
回家前,许辞君在机场买了几样零食,又顺手挑了一束花。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道,飞快地打开门锁。
客厅和阳台都静悄悄的,一眼看去,就像没有人在这里生活一样。
他愣了一瞬,快步推开卧室门,许南山正静静躺在床上。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窗帘斜落下来,打在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若非胸膛还在缓缓起伏着,他简直都要怀疑……
手里的东西“哐”地掉在地上,许辞君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了床上的病人:“爸。”
他埋在许南山的怀里,恍然觉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印象中风度翩翩、强大伟岸的父亲,变得这么瘦弱又单薄呢?
“您怎么了?圆圆呢?没有照顾好您吗?”
他说完,房间角落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许辞君回头看见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正委委屈屈地缩在墙角,见他回来他想动又不敢动地“嘤”了一声。
“我叫它不要动。”许南山缓缓地说。
许南山太久没有与人交流,声音就像是生锈的铁器,呼吸里都带着那种生命即将走向末路的衰老。
许辞君心口猛地一揪,眉头紧紧绞在了一起。
许南山今年不过55岁,在平均年龄远超九十岁的今天,其实正当壮年。
他以前研究所的同事们,升职的、出成果的、转去从政的,一个个都和十年前一样意气风发。
许南山生病后虽然大不如前,但这些年也在慢慢好转。之前每天都有他陪着,也能正常说话、正常吃饭,有时状态好了还能出门晒晒太阳。
那至于有如今这种暮气沉沉、仿佛没有了任何生命力的样子呢?
“爸爸,对不起。”许辞君深深埋下头,眼圈立刻便红了,“我不该留您一个人的。”
许南山混沌的视线缓缓移向他:“你到底在做什么?不要骗我。”
许辞君犹豫片刻后,删繁就简,隐去部分信息后,还是和许南山说了实话。
他说他发现妈妈曾经设想的游戏上线了,疑似妹妹也有参加,所以他进入了那个游戏,想找到妈妈和妹妹的下落。
自从虞闻道离开之后,许南山就再也没有跟他提过这个人,甚至都不能再见到与虞闻道相关的任何物品。当年搬家时,许辞君把妈妈的照片和衣服全部收起来,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从此虞闻道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但这次许辞君说完,许南山并没有发怒,只是久久地看着空气中的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辞君站起身,没有再打扰许南山。
他把卧室的窗帘和窗户都拉开,让房间里通通气。将刚掉在地上的袋子捡起来,把零食摆在了床头,又拿着花和玻璃瓶到厨房里接了点水。
他摆好花之后,摸了摸圆圆的脑袋,正打算调出小机器人的日志,就听电话响了。
Fly高兴地说:“你回来啦!”
许辞君压低声音:“你怎么没告诉我我爸爸的情况?”
“什么情况啊?”她愣了半拍,应该是切到了他家的监控才反应过来,“因为并不紧急啦,圆圆有在好好照料他,他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只是?”许辞君蹙眉。
“人应该坚强一点的。”Fly在电话另一头说,“经历过不幸的人有很多,为什么要这么一蹶不振呢?而且选择就是会有代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当年他……”
“Fly!”许辞君微微抬高声音,极罕见地流露出严厉的语气。
Fly安静了一下,又低声说:“就算告诉你了,你也不能改变什么呀。难道你要提前离开游戏,或者再也不管你妈妈和妹妹了吗?”
许辞君捏紧手机,他知道Fly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知道父亲一个人生活得不好,但难道他能就此放弃另一头吗?
一时之间,许辞君和Fly都没有讲话,倒是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辞。”许南山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睡衣被他单薄的身形撑得空荡荡的,“你妈妈的游戏,叫什么?”
许辞君挂断电话,找出官方测试宣传片,播给爸爸看了。
许南山看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接连看了好几遍。生病之后,许辞君几乎再没碰过高科技产品,这次居然让他教自己如何使用手机,看完视频后又拿着屏幕搜索了好多新闻和评论。
《2025》的黑暗依旧藏在幕后,网络上是一水好评。
他看见许南山戴着眼镜、微微佝偻着腰,看到夸奖“黄金年代”“公平完美的社会”时,还不易察觉地拉了拉唇角。
一直到圆圆把晚餐端出来,许南山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屏幕:“你……见到她了吗?”
许辞君摇了摇头。
“那梦真……”
“还没有。”许辞君道,“爸,您放心,我一定会带她们回家的。”
许南山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他的盘子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脸色不太好,在游戏里也过得很辛苦吗?”
许辞君一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昨晚在蓝颜那贪一时口福,吃了刺激肠胃的食物,又喝了好几瓶酒。回家后吐了大半夜。他已经在飞机上刻意闭目休息过了,没想到还是被看了出来。
“没有。”许辞君垂下眼眸,把眼底的潮意压回去,片刻后又问,“爸……您想去游戏里看看吗?”
这件事的可行性他昨晚已经问过Fly。
他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等待郑廉的镇定剂起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