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污秽之海那种粘稠、冰冷、充满侵蚀性的黑暗,而是纯粹、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乃至时间与存在的、绝对的黑暗。
意识沉浮,如同溺水之人,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飘荡。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永恒的寂静,与灵魂深处传来的、被彻底撕裂、又重组、再撕裂的、永无止境的剧痛。
那是来自空间传送的、越物质层面的撕扯。肉身的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灵魂本源被强行拉伸、扭曲、揉碎,然后又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拼接起来的、深入每一缕意识最细微处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永恒。
剧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虚无的黑暗中,开始出现光。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感知层面上的、混乱无序的能量乱流,如同亿万条色彩斑斓的、疯狂扭动的毒蛇,在无边的黑暗中穿梭、碰撞、湮灭。紧接着,是声音,或者说,是无数种频率、无数种波长的能量震荡,汇聚成的、足以震碎灵魂的无声咆哮。
然后,是下坠感。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下坠,而是一种“存在”本身,从一个层面,被强行抛向另一个更低、更“实”的层面的坠落感。
“轰——!!!”
意识,仿佛从万丈高空,狠狠砸入了一片坚硬、冰冷、死寂的、由混乱空间碎片构成的“地面”。
痛!难以形容的痛!不仅仅是骨躯传来的、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化为齑粉、又在瞬间重组的剧痛,更是魂火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最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又被投入冰火两重天的、源自本源的撕裂与灼烧感。
张沿猛地“睁开眼”——如果魂火能够“睁眼”的话。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不再是那种绝对的虚无,而是有了“质感”。那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尘埃的黑暗。魂力感知如同被重锤砸过的铜钟,嗡嗡作响,艰难地、缓慢地向外扩散,所及之处,反馈回一片破碎、荒凉、死寂的景象。
先感知到的,是自己。骨躯,几乎完全散了架。右臂彻底离体,不知所踪。左腿腿骨扭曲变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胸膛,肋骨断了至少一半,胸骨塌陷,一个恐怖的、前后通透的孔洞,几乎可以看到后方暗淡的髓腔。颅骨似乎也裂开了数道缝隙,每一次“思考”,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唯一“完好”的,或许只有那紧贴在胸前与魂火所在位置几乎融为一体的、那块冰冷、黯淡、布满裂痕的星辰残骸。以及,颅骨深处,那点微弱、却依旧顽强燃烧着、颜色深邃如混沌深渊的魂火。
魂火黯淡,如同风中残烛,似乎随时会熄灭。魂力,枯竭到了极点,连维持最基本的感知都显得勉强。但好在,它还亮着。那点混沌色的光芒,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一种历经劫难、百死不悔的坚韧,以及一丝新生的、更加纯粹的寂灭意境。
紧接着,是身处的环境。
似乎是在一处极其巨大、空旷、幽深的……殿堂?或者说是废墟?
魂力感知艰难地扩散,触碰到的是冰冷、粗糙、布满了裂纹和岁月侵蚀痕迹的巨大石质地面。地面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隐隐能看到早已干涸、黑的、如同某种巨大符文般的纹路痕迹,但大多已经断裂、模糊不清。
远处,是同样巨大、高耸、但布满了裂纹、甚至部分坍塌的岩石立柱。柱子粗大无比,需要数人合抱,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图案,似乎是星辰、云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古老生物。穹顶极高,隐没在上方无边的黑暗之中,感知无法触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仿佛积攒了千万年的尘土与死寂的气息,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也没有污秽能量那种令人作呕的混乱与侵蚀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时间在这里都停止了流动的“空”与“寂”。
但在这极致的死寂与空无中,却又隐隐蕴含着一种极其精纯、浩瀚、古老、却又带着无尽寂灭意味的……星辰之力。
是的,星辰之力。并非古星城中那种相对温和、可以被修士吸收利用的星辰之力,也非星辰残骸中那种寂灭、内敛的星辰之力。这里的星辰之力,更加精纯,更加磅礴,却也更加……死寂。仿佛来自亘古之前,星辰陨落、归于永恒的冰冷与死寂。它们如同无形的、凝滞的潮水,弥漫在这片巨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汲取、难以调动,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高在上的冷漠。
“这里……是哪里?”张沿的魂火艰难地闪烁着。银色裂隙之后,不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区域吗?为何会是这样一个死寂、空旷、巨大、充满了古老寂灭星辰之力的废墟殿堂?
他试图转动“视线”,但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引了骨躯新一轮的剧痛,魂火也传来阵阵眩晕。他只能保持躺倒的姿势,如同一个被摔碎的陶偶,静静地躺在这冰冷死寂的地面上,艰难地吸收、消化着周围的环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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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危险。至少目前感知范围内,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也没有能量乱流,更没有空间裂缝。只有无边的死寂,以及那冰冷、浩瀚的星辰之力。
但这死寂本身,就足以让人疯。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与空无。若不是魂火还在微弱地跳动,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魂飞魄散,只留下一缕残念,飘荡在这永恒的虚无之中。
不,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恢复行动能力,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以及……如何离开。
他尝试运转《太虚道经》,想要汲取外界的能量,修复己身。但功法刚一运转,就遇到了巨大的阻碍。
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精纯浩瀚的寂灭星辰之力,如同冰冷的、坚硬的、充满棱角的石头,对他的魂力爱答不理,甚至隐隐有种排斥感。他引以为傲的、能够吞噬转化各种驳杂能量的混沌包容特性,在这精纯到极致、也寂灭到极致的星辰之力面前,效果大打折扣。如同用木勺去舀水银,艰难而缓慢。
更麻烦的是骨躯的伤势。骨骼多处断裂、粉碎,尤其是右臂彻底缺失,左腿扭曲,胸膛塌陷,这样的伤势,已经不是单纯依靠能量就能修复的了。需要将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对位,粉碎的需要重塑,缺失的……则需要寻找替代材料,或者等待漫长的时间,依靠骨骼自身的再生能力慢慢生长。
而以他目前魂力枯竭、几乎无法动弹的状态,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无声地蔓延上来。难道历尽千辛万苦,从归墟边缘、污秽之海中挣扎出来,侥幸逃入这银色裂隙,最终却要困死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中?
不!绝不!
张沿的魂火,猛地爆出最后一点倔强的光芒。他不能死在这里!父母的仇未报,身世未明,修行之路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岂能倒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化作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他将魂力感知,艰难地投向怀中那块紧贴魂火、布满裂痕的星辰残骸。
这块残骸,是他在绝境中最后的依仗。它似乎与这片空间,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空气中那精纯、寂灭的星辰之力,似乎对这块残骸,并没有那么排斥。
尝试着,以微弱到极点的魂力,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星辰残骸。这一次,不再是强行抽取其中的能量,而是如同最轻柔的抚摸,试图唤醒其中残存的、微弱的灵性,与它建立更深层次的、如同之前在石屋中与“古星枢印”烙印共鸣时的那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