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琢笑眯眯地跟姬伏胜道:“他还为我施了护身咒呢。”
“我也不想我前脚刚进去,师叔后脚就要对你动手啊,那对我又没好处。”骆元洲大方承认道,看着姬伏胜又耸了耸肩:“不过没派上用场就是了。”
他边说边用手轻轻挠着吞元兽的下巴,吞元兽窝在他的怀里,模样瞧着像只小狗,它被骆元洲用灵力温养了片刻,现在比刚被打回原型时精神了不少。
吞元兽舔了舔骆元洲的掌心,奶声奶气地“咪”了一声,听着倒更像只猫,它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要保护骆元洲,咧开嘴冲着裴琢露出尖牙。
裴琢眨眨眼睛,冲它甜甜一笑。
妖兽之间分出强弱,远比人要快和干脆,吞元兽呜咽一声,几乎是瞬间就掉头拱进骆元洲怀里,只对外露出夹紧了尾巴的屁股。
裴琢顿时被逗得直乐,眼角眉梢皆染上喜意,只不过轻快的笑声被周围的血水滩一衬,倒显得有几分渗人,他对骆元洲道:“你看着倒是不想为同门报仇什么的。”
“我的亲师兄也没被杀啊。”
骆元洲的那位方脸师兄没参与袭击裴琢,被姬伏胜翻了通识海后放过,人活得好好的,骆元洲摸了摸吞元兽的脑袋道:“其他人和我俩同门不同派,平时冲突也不少,为他们报仇可谈不上,何况真要算下来,还是我师叔先袭击了你。”
他的语气听着浑不在意,仿佛留在这儿就是为了和裴琢闲聊几句。
金黄的竖瞳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他,裴琢偏了偏头,直白道:“我猜按照你们御兽门的规矩,他们趁危生乱,残害良民,私炼妖丹,的确是该死的,要证据我们手里也有——”
裴琢顿了一下,扭头跟姬伏胜确认:“留活口了吗?”
姬伏胜道:“留了一个。”
他可是好好办完事才赶回来的,擒了御兽门修士,救了鼠妖,找到了他们藏的炼妖丹炉,不然他还能回来的更快。
骆元洲脑袋转过一转,嘟囔了句:“我就说怎么少了人。”
“我大概能猜到师叔他们想做什么,若情况属实,那便是我宗门之过,我还得向你们致歉和道谢。”骆元洲道,他看着裴琢,手上把吞元兽摸得毛茸茸的,对方舒服得尾巴都摇了起来,此等炉火纯青的盲摸技巧,让裴琢本能地移过去几分注意。
姬伏胜:
骆元洲莫名觉得周围更冷了些,不过他暂时无心顾及此事,又大咧咧道:“不过你们这人杀得也是真不少,就算他们该死,门内也定有不满,这事不是那么好收场的。”
裴琢点点头,做出迟到的点评:“确实杀得不少。”
“”姬伏胜顿了顿,接上裴琢的话茬:“我不先杀一些人,会影响我进去找你。”
他总要先发泄一轮,才好缓解幻境的影响,姬伏胜边这么说,边将无形的剑意边对准了骆元洲的命脉,骆元洲一时笑起来,嘴上却道:“而且在我看来,你的确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处理威胁人间的妖族,是御兽门弟子的义务,何况天元体间发生死斗,从不受门规束缚,我既然没死,便不算输,若我真要现在和你们鱼死网破,我应当能拉上一个垫背的。”
骆元洲说得轻快,眼睛从始至终只盯着裴琢,周遭剑意越发凌厉,全靠裴琢没有发话,双方才没当即又打起来。
对面还真是由妖来管着人。骆元洲竟是笑得更开心了,他把吞元兽放在一边,给对方施加了一个小小的护身咒,又自顾自转了话头:“不过别误会,我对弟子义务,碎片争夺,都没太多兴趣,留在这儿也不是为了和你俩再打一场。”
他伤了元气,又以一对多,怎么看都不占上风,与其说骆元洲不害怕姬伏胜的威胁,不如说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骆元洲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执拗和认真,像河蚌被撬开了蚌壳,总算看到了些真实的内里,裴琢轻飘飘应道:“行啊,你问。”
骆元洲便道:“我初次见你时,你吃人的欲望就很重,按我们的标准来看,你随时可能暴起伤人,击杀你甚至无需提前通报你所在门派。”
裴琢点点头坦言:“我的确经常想扭断别人的脖子。”
“现在也是,”骆元洲笃定道:“这周围的血腥气正不断刺激你的食欲,你的同门明着想杀我,你其实也不遑多让——不,你甚至连同门都想吃。”
姬伏胜和盛正青对这话都没什么反应,俨然习以为常,裴琢也轻笑了声,直接承认道:“因为感觉都很好吃嘛。”
问题便出在这儿了。
灵契流主张妖性纯善,修士当以理解包容之心对待契兽,强契流主张妖性本恶,只需施展雷霆手段,将契兽当做自己的工具,骆元洲入御兽门之时,被两边都认为符合资质。
天元体各有各的道,尽管骆元洲最终选择了灵契流,但不少做法在师门兄弟看来毫无仁爱,而在强契流看来,又无疑太过软弱。
若裴琢良善,他会当场为裴琢讨回公道,但裴琢食人之心如此之重,如此明显,坦白来说,他同样将裴琢看作隐患,一开始想保他性命只是为了弄清真相。
骆元洲直言:“老实说,我不认为你能在幻境里活下来。”
宝城登记在册的妖族,尚会因为雾气乱了心智,伤人吃人,何况是本就野性十足的妖,且他在幻境里看得分明,裴琢的确受了幻术影响。
可后续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百年以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错妖兽,骆元洲好奇问道,模样甚至有些偏执:“你是怎么做到的?浓雾对你没效吗?”
“要我安慰你吗?”裴琢弯弯眼睛,笑眯眯承认道:“好吧,你想的其实没错,我的确比平时更想杀人一些。”
骆元洲立刻道:“那你怎么——”
“因为想不想吃和要不要吃是两回事。”
裴琢道:“能管得住自己不就行了。你们人能忍着不吃一顿饭,妖当然也行。”
雾气对人和妖本质是一样的,人中了幻术,也会精神失常,爱胡言乱语,甚至为了能做个美梦,自愿加入“狐仙大人”的教派,而对于妖来说,“人肉”本就是欲望和美梦的一部分,中了幻术后,自然就会变成想发狂伤人。
裴琢说得太过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无足轻重的小事,骆元洲一时接不上话,但显然无法接受。
裴琢端详他的表情,偏了偏头,真情实感道:“人有时候可真怪。”
“你们总觉得只有人才有理性,妖都是不会自控的野兽,即便是灵契流,也是让人去耐心引导和教化契兽。”
“可你们明明开着青楼赌坊,对钱权情色皆有欲望,还能为了两片烟叶子搞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裴琢好奇地反问:“即便如此,你们还是坚信人最能自控,妖却不行,这不是很奇怪吗?”
骆元洲像是被他迎面打了一拳一样愣住。
他表情怔忪,沉默不语,过了会儿后低下头,竟突然笑出声来。
以这声轻笑为起点,骆元洲竟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快活,整条街上都能听到他畅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