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燕窝粥终究只勉强进了小半碗,便再难下咽。绣橘见她神色恹恹,只当是病后体虚,也不再相强,收拾了碗盏,又嘱咐她好生歇着,便掩门出去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灯花。迎春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腕上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那隐隐的刺麻感却挥之不去,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她那迫近的厄运。她翻来覆去,锦被窸窣作响,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心头那股憋闷与惊惶,非但没有因独处而消散,反而像野草般疯长,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起伏着。不能再待在这四方的屋子里,这昏暗的、仿佛囚笼般的空间让她窒息。她需要一点流动的空气,哪怕只是冰冷的,也需要一点不同于此处的景象,哪怕只是荒芜的。
她披了件素绒的斗篷,也未唤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月光被薄云遮着,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她漫无目的地在抄手游廊间走着,避开可能遇到守夜婆子的路径,只想寻个彻底无人的角落,将满心的浊气吐尽。脚步虚浮,心神恍惚,不知不觉,竟又绕到了靠近贾赦外书房的那一带。
此处更是寂静,连虫鸣都听不见几声。书房窗内黑着,想是父亲早已离去。她正欲快步走过,不愿在此地多留片刻,那白日里听到的、冰冷的话语仿佛还萦绕在廊柱之间。
然而,就在她将要穿过月洞门时,旁边一间平日里堆放杂物、却与书房相邻的小小耳房内,竟透出些许微弱的光亮,并有压低的谈话声隐约传来。那声音……是父亲,还有一个,是府里常来往的、专管外面事务的清客相公。
她本不欲听,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某种致命预感的力量,攫住了她。
「……孙家那边,已是催问过几次了。」是清客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绍祖将军甚是急切,说是对二小姐……仰慕得紧。」
贾赦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与一丝得意:「急什么?嫁妆单子不是早已送过去了?他孙绍祖也该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出阁,岂是那般仓促的?」
「是是是,老爷说的是。」清客忙不迭应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只是……那边也说了,先前那笔账目,虽是看在老爷面上暂且搁下,但若能早日结成秦晋之好,自然是……两相便宜,也显得两家更加亲近无间。绍祖将军还特意说了,定会好生『抬举』二小姐,绝不会因她是……咳,是因她性子柔顺,便有所轻慢。」
「抬举?」贾赦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孙绍祖是个什么性子,你我难道不知?前头那位,是怎么没的,外面传得还不够难听?罢了,姑娘家嫁过去,熬着便是。只要他面上敬着我们是岳家,能给些助力,其他的,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横竖迎丫头那性子,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老爷明鉴。」清客奉承道,「二小姐最是娴静不过,嫁过去,定能安守本分。孙将军虽是武人脾气,对自家内眷,总归……总归是有分寸的。」
「分寸?」贾赦似乎饮了口茶,声音含糊了些,「只要别忘了答应我的那些事便好。至于迎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的造化,看她自己了。」
「砰」的一声轻响,似是茶盏搁在桌上的声音。
窗外的迎春,早已浑身冰凉,连颤抖都忘了。父亲那轻飘飘的「熬着便是」、「睁只眼闭只眼」、「翻不出什么浪」,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也剐得干干净净。那清客口中「前头那位怎么没的」,更是坐实了她最深的恐惧。孙绍祖,不止是性情粗豪,他府里,是出过人命的!而她的父亲,明知如此,却依旧为了那些「账目」,为了那些「便宜」和「助力」,亲手将她推入这虎狼之穴!
「抬举」……原来这所谓的「抬举」,便是让她去那等凶险之地,独自面对一个逼死过前妻的暴戾之徒,去「熬」,去「安守本分」!
一股巨大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呕出来。眼前阵阵黑,耳中嗡嗡作响,父亲与清客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指甲几乎要掐进砖缝里,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真相,以这样一种残酷而丑陋的方式,彻底摊开在她面前,再无丝毫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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