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周淮和澹台明月已经走了很远。
那片草海被他们甩在身后,变成远处一片模糊的绿色。前面是一座小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矮矮的灌木。他们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往上爬,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惊起草丛里的几只野鸟。
周淮爬得很快,澹台明月跟在后面,有点跟不上。
爬上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气喘吁吁的,脸上都是汗,但还在笑。
“怎么不走了?”她问。
周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今天清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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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澹台明月还睡着,呼吸很均匀。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雾很浓,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那九座坟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九只蹲着的野兽。他走过去,走到那些坟前,跪下来。
雾打在他脸上,凉凉的,湿湿的。
他先跪在爹娘坟前,磕了三个头。
又跪在许伯坟前,磕了三个头。
狐狸的,淳于曦的,公羊寿的,申屠烈的,衣冠冢,尉迟霜的,澹台衍的。
一座一座,一个一个,磕过去。
磕完了,他跪在那儿,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在雾里模糊不清的石碑,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爹,娘,儿子要走了。”
“许伯,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
“淳于曦,你等了我那么多年,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公羊爷爷,您让我替您好好活着,我一定好好活着。”
“申屠烈,你说我迟早死于情字,我没死,但她们死了。你赢了。”
“师父,您让我走完欺天之路那天告诉您。我这就去走最后一步了。等我走完了,再来告诉您。”
“尉迟霜,你在鼎里睡着,还没醒。我带着你一起去。等我走完了,你再醒。”
他说了很多很多,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雾越来越浓,把那些坟都遮住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它们都在那儿。
他跪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他才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那些坟一眼,然后转过身,朝木屋走去。
澹台明月已经醒了,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也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们转身,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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