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的密报?必是父亲极其信任的人。
但姜含这前后两句话合起来,总有点“密报从京中来”的意思。
“结果你也知道了,当夜辽东军并未出兵,错失先机一败再败。此事说破大天去,就算没有所谓的‘通敌叛国’,那也是你爹同孙总兵‘文武不和,耽误军机’!你能保下命来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要再于此事上过多纠缠。”
“远归为推行新政,不管是推行隆靖宝钞还是整合军队,已然处处为难,你若再在此处上纠缠不清……。”姜含摆足了兄长姿态,好一副苦口婆心规劝的模样,“你若真将他惹恼了,自身难保不说,搞不好还要拖你身边人下水!”
他这个身边人自然是指姜令。
话听到这里,岳旬不得不回他一句了。他一路听着,表情从“顽固不化”到“稍有动容”再到“大彻大悟”,做戏做了十足:“多谢兄长提醒,岳旬明白了。”
见他松口,一脸被说服的样子,姜含终于松了口气,颔首离去:“你知道就好——别四处乱逛了,回席面上去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好一副苦口婆心的兄长模样,不但替温杳说话,还替自己同姜令考虑,可岳旬仔细想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姜含看似是在替温杳说话,要岳旬“别多纠缠”,可语言中透露出的意思不过是“你再过多纠缠宁王就要将你杀掉”——宁王为何杀他?为何不叫他探查真相,左不过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这不就坐实了是温杳设计陷害他父亲,以至于辽东兵败吗?
温杳对此事上的态度一直是含含糊糊,可你姜含竟然就这么帮他承认了!
除夕夜温杳才借着康王唱了一出大戏,在藩王宗亲、六部堂官面前好好摆出一副忠公体国、清白忠贞,从不曾陷害忠良的面孔,结果姜含背后就拆他的台?
这是替他说话吗?
若自己是个蠢笨的,听不出来倒罢了,可他偏偏让自己听出他话里有话,究竟是何意?
岳旬忽然想起那枚姜含很在意的翡翠扳指,如果他没猜错,温杳把这扳指转手就送给了魏广。
不管是翡翠扳指、还是今日姜含这番话,都表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必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既如此,姜含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就耐人寻味了。
不过好在他也不算一无所获,他起码知晓了兵败之前他爹曾经收到过一封密报。辽东兵败,他爹死在任上,死后名声却不得保全,来源皆是这份“阅后即焚”的密报。
岳旬虽然离去,但却没有立即返回宴席,反而依旧在院中缓慢闲逛,脑子里一直琢磨着姜含说的几句话。他只知道闷头走路,脑中想着事,没顾得上观察四周,只隐约知晓自己走到了个临水的亭边。
“哎哟,可算是走到了。”忽而有个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调笑,满不在乎同他开着玩笑,“老远就瞧见你了,半天晃晃悠悠就走了那么一点路。”
岳旬一个激灵抬起头,刚好看见说话的瓷人抬手,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一点”的距离,抽着肩膀哈哈地笑:“我还当等你走过来天都黑了呢!”
宁王殿下没带魏广,独自一人坐在亭中石凳上,懒洋洋撑开肘子倚着石桌,手边搁着一盘红艳艳的樱桃。他一手拎着个酒壶,也不用杯子,举起酒壶就往口中灌了两口,脸上醉意已然显了五六分。
原是个白瓷做的人,如今白瓷上却好似新上了一层胭脂红的釉。
岳旬心中一惊,“老远就瞧见了”,那他同姜含说话时,是不是也听见了?可他面上依旧四平八稳的,稳步上了台阶,坐在了温杳身旁的石凳上:“姜家大爷特地为了皇叔备下新鲜戏听,皇叔何故离了席?”
“那戏有什么好看!”温杳大约是真醉了,手一挥拍在桌面上,“什么新戏,左不过是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有什么趣儿!”
这不懂欣赏的混账!《响翠传》有什么不好!
岳旬咬紧了后槽牙,虽未饮酒壮胆,可却莫名来了火气:“都不曾听两句,刚看了开头便说讲的没意思,是否有些太偏颇了?”
“诶?”温杳眯着一双醉眼,又是一阵笑,“若是有趣,那你偷跑出来做什么?为何不留在席间听戏?”
岳旬当场被戳了肺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当然不是觉得无趣才离席的,但他不能说啊!
“倒不如,你陪我在此处小酌几杯有意思……”温杳眯着一双凤眼,勾人似的看着他。
你、陪、我。
这三个字拧住了岳旬的心肺脾胃,让他一阵一阵地往外泛酸——他又想起温杳同姜含那什么扳指不扳指的了。
“皇叔,你是同所有人都这般讲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