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旬一撇嘴,站在了队伍的最后,百无聊赖揣着自己袖中的几张纸——这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早知就带个馒头出来啃了。
家中有些权势的,户籍早就办完了,如今来自己跑的都是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识字的不太多,又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和金陵本地的文书胥吏沟通起来稍微有些费力。
户部十三个清吏司的主事来了四个,各分一张桌子,几个户部主事并着文书全都嚷嚷得声嘶力竭,办一个人就要喝一大杯茶水。
岳旬就听着他们南腔北调地嚷嚷,一边默默在心里温书一直从清晨等到晌午,才算是排到了。
等到他的时候面前问话的文书已经麻木了,傀儡似的重复:“原户籍在何处?”
岳旬照答:“北直隶,顺天府。”
那傀儡架起胳膊,直愣愣把岳旬往前送:“北直隶户籍归山东清吏司兼管,没站错,往前走。拿好你的原籍路引去填《南渡人口勘核单》,没带的回家取,丢了的找两个同乡作保。识字的取了自己填,不识字的文书问什么你答什么!”
这一连串的字连珠炮一样,连个喘气的空隙都没有,不打招呼就朝着岳旬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掼个跟头。还不等岳旬道一句谢,就被推搡着到下一个人面前。
山东清吏司主事的嗓子已经冒烟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伸手点头问岳旬要路引。
岳旬不敢含糊,从袖笼里掏出几张薄纸就递了过去。主事随便瞄了两眼,一手拿出印来就要往《勘核单》上盖。
岳旬早就准备好了,为了减轻这可怜的家伙的负担,忙不迭伸出两手:“我识字,我自己填。”
“等等。”大印已经盖上去了一角,主事的眼睛还凑在岳旬的路引上下不来。
他看了一早上路引,就算是一双鹰眼也要看花了,架着一副不太好使的琉璃眼镜,几乎要把路引贴在自己脸上。不知道刚才让他看见了什么,总归又拿那一双昏花的眼睛上上下下把岳旬的路引舔了一遍,如临大敌:“你是官眷?”
岳旬支支吾吾:“嗯。”
“嘶。”主事把琉璃镜子拿下来,和刚才拿眼睛舔路引一样又把岳旬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官眷来这里做什么?南渡官员皆由吏部核查原职文牒,无误后直接就从吏部移交户部了,你们全家的户籍不都搞明白了?你还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岳旬哽住了。
那主事又看了他两眼,见他衣着普通,便又问:“是替自家主子办还是自己办?奴籍跟着主家走就行了,回去好好问问主家,别办错了事。”
“给我自己办。”岳旬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方才扯出来的笑容还勉勉强强僵在脸上,“岳旬是我本人。”
主事办了一早上的户籍,解释了一早上的问题,早就已经不耐烦了,眉头一皱瞪起眼睛:“方才不是说了,官员家眷的户籍直接从吏部移交……”
“家父是革员。”岳旬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路引从主事的两根手指上抢了回来,他心里清楚,这话要再往下说,他今天要来办的户籍恐怕是办不了了。
他得先把自己的路引收好,一会儿要是撕吧起来毁了,他可没办法找两个清白“百姓”来给他作保。
果然,那主事听见“革员”两个字,眼睛都瞪大了:“革员?”
按大胤律,定罪论处的叫罪臣,尚未定罪的才叫革员。如今天底下还有几位人尽皆知的岳姓革员?
那主事的脸色冷了下来,把笔和印往旁边“咣当”一搁:“岳含章的儿子?我办不了!”
岳旬心里冷笑,这位山东清吏司主事对他老爹还算客气,唤的竟是他的字。到这种时候了,竟然都没有直呼其名破口大骂,还真是有涵养:“革员自然过不了吏部勘核,不在户部办,在哪里办呢?”
“岳旬,本官看你倒不必着急。”主事见他并无一点心虚害怕之意,忏悔懊恼也不见分毫,想起大胤沦陷的那半壁江山,不由得要出言嘲讽,“待岳含章的罪过定了,自有你一碗牢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