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深处。
徐阳垂着的眸子微微颤抖,枯槁的手指早已将膝头的长剑捏的嗡嗡作响。
他活了近千年,看着云苍从垂髫稚子一步步长成离山宗主。
纵使恨他被权欲迷了心窍,可刻入骨子里的师徒情分,终究还他无法割舍的。
他不能让云苍死,不能在离山历代祖师牌位前,被当众斩于刀下。
这不仅是云苍的奇耻大辱,更是他死后都无颜面对离山先祖的那份羞耻。
身侧的费豫还在喋喋不休,翻来覆去痛斥林尘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聒噪的声响像蚊蝇入耳,磨得徐阳心境愈烦躁。
徐阳终是沉沉叹了口气,缓缓直起佝偻了许久的身子。
周身半步羽化境的威压翻涌,刚要抬步踏出。
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骤然封锁了他周身所有去路。
下一瞬,一道清冷的声音,便悠悠然落在他耳边响起。
“徐长老,您这一动,可是在断自己的道途。吾辈修道,顺的是天命,行的是定局,何苦逆势而为,自毁命途。”
徐阳脚步猛地顿住,牙关紧咬,冷喝出声:“偌大个离山,难道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云苍!”
可自始至终,南宫轻弦都未曾现身。
她依旧端坐在棋盘前,指尖捻着一枚棋子,连落子的手势都未曾半分晃动。
她却只凭一缕神识,便死死拦住了这位距离羽化之境仅有一步之遥的大能。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云苍的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选的,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头的。”
徐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得白,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他是我徒弟!”
南宫轻弦的声音依旧没半分波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就贴在他耳畔。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棋盘上落下的定局,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徐长老的仁义,轻弦敬佩。只是云苍心魔已生,今日就算保下他的命,往后他也只会困在仇恨与不甘里,日夜煎熬,死才是解脱!”
徐阳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血气闷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若非他当年,在位不足十年,便将权柄交给了尚未弱冠的云苍。
他云苍又怎会走到这一步,就连夏明皇,都有了夏惜月,有了烟火气的牵绊,有了除了修行之外的念想。
可他云苍,除了这离山,什么都没有。
数百年的宗主路,他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一想到这里,徐阳的身子便是止不住地颤抖,浑浊的泪终于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这是他的错,是他当年,把本该自己扛的责任,全丢给了尚未成年的云苍。
是他亲手把云苍推上了那个孤家寡人的位置,用“离山宗主”四个字,捆了他整整一辈子。
他缓缓抬起头,
“我徐阳这辈子自认对得起离山列位仙师,对得起离山万千弟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可我唯独对不起云苍!世人皆可说他错,但我不能。
今日他要被斩于祖师牌位之前,我这个做师尊的,若是缩在这深山里,就算修得羽化飞升,就算得了万载长生路,那我活着,还算是个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阳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
那困了他百余年的羽化门槛,竟在这一刻,因这心念通达的一瞬,轰然洞开!
千年修行,一朝破境。
羽化境的威压如天幕垂落,身侧的费豫直接被这股气息掀飞出去。
徐阳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前所未有的圆满灵力,只觉得神魂都在轻颤,可他眼中没有半分破境的喜意,只有愈坚定的决绝。
他抬步,就要朝着祖师殿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