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十九怔立当场。
只见那道满身酒气的佝偻身影踉跄着没入深巷,好似孤舟入海,再难追觅,只余下满地白雪映月光,如铺开的素缟,将往事一点点埋葬。
爹娘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她爹是个烂赌鬼,输光了家中钱财,把她娘卖入青楼抵债,却能在京郊置下安身小院。待到她十岁时,被飞影卫选中离家后,家里那点薄产又瞬间被她爹挥霍光。
她当上飞影卫后,曾暗中追查自己的身世,然而所有的线索皆如断线,杂乱无章,无迹可寻。她只得自嘲道,平民草芥的一生就是如此荒诞可笑。
今日,终于能够窥见这秘密的冰山一角。
原这二十年晨昏灯火,贫贱挣扎,苦求温饱,一切果真是一场精心织就,却漏洞百出的戏。
十九依言踏入醉仙楼。
正值华灯初上,笙歌鼎沸之际,娇哝软语溢出雕花大门,混着脂粉气的暖风拂面而来,楼中的男男女女皆如醉如痴。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吗?”老鸨并不认识飞影卫的银色面具,只当寻常客,扭着腰肢来揽客。浓香袭人,绡纱帕子几乎要甩到十九脸上。
十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微微蹙眉,侧身避过,还没思忖如何周旋,只听身后一阵喧哗,数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大摇大摆走入。
为首青年玉冠金簪,眉眼骄横,腰间金玉相击,珑璁作响,是兵部黄侍郎家的二公子。
老鸨一见,两眼放光地迎上去:“黄公子,今日寻哪位姑娘作陪?玉竹姑娘可是念您念得紧呢。”
“小爷做成了差事,今日银钱管够。”黄公子把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掷给老鸨,眼尾斜挑,道,“去,把楼里十二名花都请来,少一人,拆你一块招牌。”
老鸨面露难色,搓手赔笑:“这真是不巧,霜叶姑娘已经有客,烟霭姑娘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十九本欲转身上楼,却在听闻“烟霭”二字时僵住,驻足回头,几乎与身后搂着佳人的老爷撞个满怀。
烟霭,是她娘的花名。
“一百两。”黄公子冷笑一声,拍出一张银票,“把烟霭给我请来,小爷今日偏要听她的《破阵乐》。”
《破阵乐》本是战场上的助阵曲,弹奏起来及其耗费心神,这摆明了是在故意为难。
十九倚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地看向黄公子,道:“何必强人所难呢?”
“哪来的野犬多管闲事?”黄公子扬眉冷笑。身侧长随倏然变色,凑耳低语:“公子慎言,那位好像是飞影卫。”
“飞影卫?”黄公子讥笑两声,并未放在眼里,“不过天子脚下豢养的爪牙,一群抛肉骨时争食的畜生罢了,也配扰小爷的雅兴?”此话是大不敬。
十九走下楼梯,站到黄公子身前。
“瞧你这副穷酸样子,浑身上下,也就这把剑还看得过眼。”黄公子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目光落在她腰间。
话音未落,寒光乍破。
十九腰间长剑出鞘,剑鸣清越如鹤唳霜天,下一秒,剑尖直指黄公子咽喉,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这是显而易见的威胁,若黄公子再无理取闹,口出狂言,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十九盯着对方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看上我的剑了,那就拿命来换。”
黄公子大惊失色,踉跄后退,撞倒一只青瓷花瓶。
忽闻二楼传来一声清泠的“住手”,声音不高,却似珍珠落玉盘,压住满楼喧哗。
东南角那扇常年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位素衣女子抱琵琶缓步而下,云鬓半松,斜插着一支素雅的乌木簪,淡漠地扫过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眼中只有司空见惯这一切的木然。
十九收剑入鞘,抬首望去。满楼花灯迷乱了视线,恍惚间,似见少时小院槐荫下,娘亲搂着她轻哼:“月泠泠,风细细,此生原是萍絮命……”
那调子缠绕着旧事,夜夜入梦,萦绕心间。
烟霭唇角绽开一抹倦极的笑意,朝黄公子微微颔首,道:“黄公子既然要听《破阵曲》,那烟霭献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