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齐了,但事情可没那么容易有定论。
三位朝廷重臣,正因雍都防务,与长平军还朝之事针锋相对,互相攻讦。言语往来间不见血光,却尽是杀人诛心的机锋。
江柏舟并未参与,只是摁刀肃立。
龙椅上的帝王以手支额,兴致缺缺,冕旒的垂珠微微晃动,不发一言看着臣子争执。
帝王心思难测。
沈弈给沈止澜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
十九感受到了沈弈的目光,毫不避讳的抬头对视,却感觉沈弈的目光看她时柔和了些许,似是含笑。
沈止澜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下所有嘈杂。
“雍都防务关乎京城安危,当需慎之又慎。雍都承平已久,城防军难免有所懈怠。而长平军久戍边关,骁勇善战,臣以为,可将长平军与城防军混编,余部则带至边关,为国守藩。”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旋即哗然。
此策何止是调整?分明是要将雍都军事格局,彻底颠覆,将开国重臣在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沈止澜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足以见得,陛下收拢兵权,革除旧弊之心,昭然若揭。只是积弊难清,积重难返,又谈何容易。
十九静立,银白面具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锁在沈止澜挺直的脊背上。
她见,沈止澜立于风口浪尖,言辞如刀,那份孤绝,竟让她心弦微颤,生出几分复杂的欣赏。
“陛下,臣万万不敢苟同!”立时有人言列反驳,“长平军纵使战功赫赫,终究是边军,粗野不堪,不识京畿地理,不谙宫禁法度,岂可轻掌皇城命脉?臣以为,此乃取乱之道!”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争论再起,比先前更为激烈,三位大人急切进言,生怕陛下允了沈止澜所请。
沈弈揉了揉眉心。
江柏舟立刻会意,一个眼风扫过去,便让其余三位大人觉得脊背发凉,声音都不禁颤了颤。
这位江大人可是个煞神,出了名的冷酷无情,除了圣旨谁的面子也不给,完全无法拉拢。此次出京查案,不知道又有哪位官员要遭殃。
殿内有片刻沉寂。
十九知时机已至。
沈止澜欲行雷霆手段,彻底换血,必定会是阻力如山。她须得在此僵局中,寻到机遇,既能为陛下分忧,亦可为自己谋一方好前程。
她缓步出列,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沈弈抬眸,略一点头。
“谢卿但说无妨。”
“如今雍都三大营,分隶兵部、殿前司与兵马司,权责交错,相互掣肘,乃至号令不一,消极怠惰,漏洞百出。依臣之见,欲革除此弊,不如另设京畿兵马指挥使一职,统辖三营,肃清积弊,方可整肃武备,固守雍都。而此人选——”
她一字一顿:“非靖安侯不可。”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谁也不曾想,这位言不见经传的飞影卫统领,居然在此时此刻横插一手。
沈止澜是天子近臣,让他掌权与还权与天子无异。
可沈止澜的谏言是打乱城防军编制,摧毁他们数十年的苦心经营,而十九所言,不过是多一个三大营的统帅,不伤根基。
两害相权取其轻。
沈止澜霍然抬首,看向身侧那道纤细身影。
银色面具冰冷,掩去面容,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决绝,不似这些朝堂污泥浸染之人。
她此举究竟何意?是真心举荐,抑或是……要将他也拖入这旋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无论如何,沈止澜都不会让她如愿。
十九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却无端泛起一丝涩意。
她知他不愿蹚此浑水,此举近乎逼迫,必拂逆他的心意。然庙堂如棋局,落子无悔,这还是沈止澜曾经交给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悉数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