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楼。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斜照,穿窗入户。
日光将沈止澜深黑色的影拉得颇为颀长。
余晖亦拂过十九肩头,却轻悄得仿佛不敢惊扰,只在她鬓边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温存。
楼下厅堂,江柏舟正负手而立。
听闻脚步声,他抬首,眸光先掠过沈止澜,旋即又似无意般扫过其后的十九,方才行礼:“这个时辰了,沈大人独自入宫面圣吗?”
沈止澜颔首应道:“是。”
江柏舟面色一缓。
朝堂之事,有些话不能明说,先前一番机锋暗藏的话语,终究是入了沈止澜的耳,倒是不枉费他一番口舌。
江柏舟道:“沈大人放心,此事影响深远,牵扯重大,诸般头绪纷杂如麻,下官定当尽心竭力,秉公办案。”
沈止澜道:“江大人辛苦。”
正当此时,十九的目光看向厅堂角落。
那里,醉仙楼的姑娘们瑟缩在一间厢房门内,花容失色,钗环凌乱,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已在低声啜泣。
锦衣卫按刀而立,面色冷硬如铁。
沈止澜走后,不知道这些姑娘究竟何去何从,锦衣卫是绝不会怜香惜玉的。
十九悄悄扯了扯沈止澜的衣角。
她本该视而不见的。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风雨飘零,深知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自保已是万分艰难,哪有余力救人?可那些哭泣的脸,那些惊惶的眼,让她心中难安。
她暗下决心,纵使沈止澜不愿为姑娘们出头,她也会自行想办法,定不会让姑娘们受苦。
沈止澜感受到十九的动作,身形一顿。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目,却已明白十九之意。
沈止澜转向江柏舟,道:“楼中的姑娘不过是风雨飘萍,求存而已,此事与她们并无干系。江大人审理要犯时,不必过多为难无辜。”
江柏舟应道:“沈大人仁慈,下官明白。”说罢转身,对其余锦衣卫挥了挥手。
“将其余人暂押侧院,好生看管,已查清无牵连者,按律释放。”
锦衣卫领命而去。
厢房内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十九这才安心不少。
她抬眼看向沈止澜,玄袍如墨,沉郁凝重,正如他此人,规矩到刻板,总是看出不什么情绪。可他方才那句话,却为几十个卑微如尘的生命,求得一方暂时的安宁。
他果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时,十九心头似庆幸,似怅然,忽又升起某种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情绪。
她适时上前,垂首一礼:“沈大人,江大人,下官亦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江柏舟不语。
沈止澜轻轻朝她点了点头,暮光在他眸底映出一点浅金,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十九转身,快步走出醉仙楼。
暮色四合,一片赤红的晚霞余晖洒下来。
路面上的积雪化开,将青石板浸湿一片,两侧店铺檐下是先前过年挂上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寒与潮湿,将她官袍的衣角吹得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