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厅中忽地安静了。
陈戈前一秒还在想,不知道绍光济这次给他的史诗大片找的摄像头是什么样子,下一秒,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银幕中出现了一张脸。
这没什么好惊奇的,如果门打开,门口出现一头哥斯拉或者一架机器人,那才是咄咄怪事。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长披在肩上,神情有些拘谨地向门内望来。
应当说,这个女人的打扮是朴素的。她穿着一身看不出面料的衣服,款式颜色很像古地球传统服装。身上没有饰,上也没有饰。
镜头直接推向她的脸,给了她一个特写。
访客临时编号号立在门外,一张光洁的脸露在银幕中,没有丝毫遮挡。
她的皮肤并不苍白,但有种说不出的洁净和生机;像最活泼的少年,在酷热的盛夏酣畅淋漓奔跑之后,在课间的最后一分钟冲向水槽,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大捧大捧的凉水冲刷飞溅,泼到少年人的脸上那样子。
她的头无风自动,在空气中微微动着,却不是鼓风机吹出来的夸张的飞舞,而是微小的颤动,像有人在她耳畔絮语,呼吸轻轻吹拂过她的丝。
她的眼睛直视着画面,漆黑的眼珠微微闪动着清润的莹光;长长的睫毛柔和地搭在那双眼睛上,又迟疑地眨动了两下。
她的脸上挂着笑影,像古希腊雕塑上最常见的神像上那种神秘的微笑。然而神态亲和,柔化了一切冷硬的东西。
整个画面中只有那扇门和她的脸。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寂静了,无论是银幕内还是银幕外。
这一刻,《天君》甚至不再像一部科幻片。它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些瞬间:最爱之人苹果般的脸,苦夏里忽然吹来的一阵微风,清晨凉丝丝的空气,开学第一天下新课本,脸埋进书里嗅到的油墨清香,在街头遇见多年未见的少年时代好友的那一瞬间……
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呢?
倘若有一个人,休息日时,在冬日暖洋洋的被窝中懒着不愿动。耳边的声音从嘈杂渐渐转为静谧。一睁开眼,才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大雪,窗玻璃外的雪花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花扑簌簌打在窗玻璃上,人的大脑自动替它补全雪落的声音。也许就是这种感觉。
访客临时编号号就是一场落在门外的雪。这间房间内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与其说她是美丽的,不如说她是美好的。美丽的标准因人而异,美好的感受却是共通的。一百年前的古地球和一百年后的新纪元,都没什么不同。
这就是访客临时编号号,或者说,这就是天君,叶初饰演的天君。
她的出现,使观众的眼睛一下子从刚刚那些应接不暇的奇观中松了口气。就像新年爆竹喜庆的声音,被一道玻璃窗全然隔在窗外一般。
一口吹进心房中的清气。
陈戈到了这个年纪,取向还是比较像传统男人的。他喜欢成熟而带有丰腴健硕之美的女性,像郦双或者杨唤宜那样的,最好还能柔情似水,包容包容他这个大男人。
陈戈当然看过叶初的作品,而且是每一部都看过。从前在他眼中,叶初不过是个一团孩气的年轻人,眼中的锋芒和锐气让人觉得刺目;就像老师看待刺头学生一样。一般的老师不会对刺头学生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只觉得这是一群随时可能威胁到自己教师资格证的兔崽子。
然而,在这个镜头中,陈戈近乎惊恐地现,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强烈而复杂的意味。混杂着凝视、崇拜、审视和冲动,混杂着男人的欲望和导演的雕琢,混杂着最本真的、人性对于美好东西的期待……
遭瘟的!陈戈暗暗骂了一句。绍光济又在炫技,一个当摄像头用的主角也拍得这么穷讲究。不过他喜欢熟女的取向是不会变的,叶初这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有多远滚多远。
陈戈在脑中记下:
“由极繁科技场面,瞬间转换为极简画面。华丽科幻场景切换为素净人类面部特写;观众视觉观感从极度陌生跳到极度熟悉,极度复杂跳到极度简约,最新奇的画面跳到最正常(划掉)寻常(划掉)常见(划掉)日常的画面,那一刻的冲击力绝俗。”
“绍光济有心眼。”
当然,时间紧迫,陈戈没有写下全部的想法,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
陈戈犹豫了一下,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