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顾淮序跟进屋,反手合上门。谢兰序斜倚在客厅的躺椅上,半阖着眼,看不出情绪。
“半刻。解释不清楚,就永远别再来了。”
“兰兰,我……”
“别叫那么亲热,说重点。”
顾淮序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声开口:“那时我虽为天帝,但帝位未稳,四方未服,暗中更有不少人伺机而动……我护不住你。兰兰,只有让你离开,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谢兰序听完,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又冷又薄,未曾到达眼底。
“说完了?”
顾淮序心头一紧:“兰兰,我……”
“保护我?”谢兰序打断他,声音平直得可怕,“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一句‘鬼仙殊途’打发我走,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顾淮序,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需要你精心护在羽翼下、半点风雨都经不起的累赘,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暗沉无边的鬼城星河。
“你当初若坦言困境,我未必不能与你共同面对。可你选了最伤人的一种方式——推开我,否定我,甚至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清冷,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危机解除了,你帝位稳了,所以又觉得可以回头来找我了?顾淮序,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会停在原地等你?”
顾淮序脸色微微发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兰序逼近一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刀,“你需要时,我必须在;你不需要时,我就该安静走开——天帝陛下,你是不是习惯了世间万物都该按你的心意运转?”
他走回门边,伸手拉开房门。门外阴冷的风灌入厅堂,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你的苦衷,我听到了。你的道歉,我也收到了。”谢兰序垂下眼睫,声音里透出一种彻底的倦意,“但现在,我不需要了。”
“请回吧,陛下。鬼王府地僻阴冷,实在不宜天帝久留。”
顾淮序望着他冰冷侧脸,那句“我不需要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来回碾磨。他还想说什么,却见谢兰序已微微侧身,摆出送客的姿态。
终是无言。
他一步步走出殿门,身后传来门扉合拢的轻响—不重,却像斩断了两人之间无数可能的线。
后来,顾淮序果真再未踏足鬼城。谢兰序也乐得清闲,做他的逍遥城主。无事时便终日斜倚在殿中的软塌榻上,品着阴膳房特酿,尝着黑无常剥好的仙果,听着白无常回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好不快活!
直至这日,牛头马面慌不择路地冲进大殿,声音都变了调,“城主!不好了!天帝……天帝陛下他出事了!”
谢兰序捻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般慵懒姿态,将仙果送入口中,声音模糊不清:“天庭的风云变幻,与我地府何干?规矩忘了么?”
牛头急得跺脚,马蹄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城主!您、您真的不管吗?听闻陛下此次伤得极重,天医们都束手无策……”
谢兰序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几位老部下,声音冷了下去:“本座说过,互不干涉,各守其界,再不相见。他的话,我的决定,你们都想违背?”
马面抬起头,像是豁出去了般,急声道:“城主!并非属下等多言!只是……只是上次中元节后,您昏迷不醒,是天帝陛下亲自将您救回,之后他并未立刻返回天庭,而是耗费心神,替我们镇压了所有逃窜的恶鬼,又将那些惶惶不安的善魂一一引渡安顿妥当。那一夜地府井然有序,众魂感念……这些,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谢兰序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你在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马面立刻伏低身子,声音发颤,却仍坚持说完,“只是……天帝陛下于我们有恩,于城主您……更有救命之恩啊。您不是一直教导亡魂要心存善念、心怀感恩,不得加害无辜之人吗?”
殿内陷入死寂,只余忘川河隐约的水声传来。
谢兰序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
恩情。
好吧,当初也确实是说会还报恩情。
他忽然站起身,黑袍如云般拂过冰冷的地面。
“恩怨分明,知恩图报,是鬼城一直以来的规矩。”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既救过我一次,我便还他一次。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黑色流影,掠出殿外,直向那霞光万道、如今却可能被阴云笼罩的九重天而去。
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城主嘴上说着两清,可那速度……分明是心急如焚。
谢兰序避开所有仙侍,悄无声息地潜入天帝寝宫。只见顾淮序静静躺在云榻之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他心中一紧,某种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顾淮序,到底是谁更狠心?”他低声自语,指尖轻颤地抚上对方手腕,“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说保护我……可说到底,你从来都不信我……”
“不信我能与你并肩,不信我愿意陪你共渡难关。”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快要放下你,接受你再也不回来的事实,你却突然出现,说你后悔了……顾淮序,到底是谁更过分?”
他拭去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湿意,凝神诊脉。然而指下脉象平稳有力,并无重伤垂危之象。他微微一怔,忽然想起这一路潜入似乎过于顺利,宫中仙侍看似焦急,却并无真正慌乱之色——除非这一切本就是做给他看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