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盛行高墙内那一闪而逝的阴冷死寂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念雪的心湖中激起千层涟漪,旋即又归于更深的沉静。
那气息,与黑色鳞片同源,却更加鲜活,更加……“近在咫尺”。
危险,往往也意味着线索与机遇。那高墙之内,藏着与黑袍人、与“活货”、甚至可能与薛崇阴谋直接相关的秘密。但昌盛行守备森严,内有高手,外有阵法防护,以她如今这孱弱的菌丝之躯,强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苏念雪的菌茧,在废弃土地庙檐角的阴影中,如同凝固的墨点。她的意念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冷静而迅疾地流淌、分析。正面潜入不可取,但机会未必没有。方才那队灰衣人马入内,带来了新的变数。那灰衣老者肩背有伤,气息中除了阴冷,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是任务出了岔子,还是碎脊峡的损失远比想象中惨重?
若内部人心不稳,或有变故,便是外部窥探的良机。何况,任何高墙大院,只要有人进出,有物资消耗,有废物排出,就必然有与外界连接的通道。正门、侧门固若金汤,但那些不起眼的、运送夜香、倾倒垃圾、甚至排放污水的偏门、角门、暗渠呢?
她的感知,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开始以昌盛行那一片院落群为中心,向四周更细致、更缓慢地蔓延。不针对高墙之内那若有若无的防护力场,而是贴着墙根,沿着排水沟渠,掠过堆放杂物的后巷,探入那些最肮脏、最混乱、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夜色渐浓,城西富户区的灯火次第亮起,与贫民窟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昌盛行主院和货仓区域更是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吆喝声、车马声,似乎仍在忙碌。但在这片繁华区域的边缘,靠近后巷与污水渠的地方,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念雪的感知,沿着一条散着浓重馊臭味、漂着油污和烂菜叶的露天水沟延伸。水沟的一侧,便是昌盛行后院高大的青砖围墙。围墙在靠近水沟的地方,开了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方形孔洞,用生锈的铁栅栏封着,此刻正有浑浊的污水从中汩汩流出,汇入水沟。这是一个常见的排水口。
铁栅栏锈蚀严重,但缝隙狭窄,菌茧无法通过。苏念雪并不气馁,她的目标也并非此处。感知继续沿着水沟向下游探查,在拐过一个堆满垃圾的弯角后,水沟汇入了一条更宽阔、更深的地下暗渠入口。暗渠入口用石板盖着,但石板碎裂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洞口,浓烈的秽物腐败气息从中涌出。
就是这里了。
苏念雪的菌茧悄然滑入水沟,沿着污秽的水流,来到暗渠入口。她没有犹豫,如同最擅长在泥沼中穿行的生物,从石板裂缝处无声无息地潜入。
渠内黑暗、潮湿、空气污浊不堪,脚下是粘稠的淤泥和污水。但对苏念雪而言,视觉无用,菌丝感知却能清晰勾勒出周围的环境。这条暗渠显然是附近几条街道共用的排污主干道,颇为宽阔,足够一人弯腰行走。渠壁湿滑,长满滑腻的苔藓和菌类。
她逆着污水流动的方向,向着昌盛行后院围墙的方向,缓缓潜行。暗渠并非直线,蜿蜒曲折,岔路不少。但苏念雪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源自昌盛行内部的、淡淡的阴冷死寂气息,如同黑暗中隐晦的灯塔,为她指引着方向。这气息,在墙外的排水口处还很微弱,但进入暗渠,尤其是靠近某个特定方位时,就变得隐约可察。似乎,有什么东西,或者某种残留的“场”,正通过地下的污水系统,缓慢地渗透出来。
循着这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感应,苏念雪在迷宫般的暗渠中穿行了约莫一刻钟,避开了几处塌陷堵塞,最终停在了一处较为干燥的、靠近墙壁的岔道尽头。前方被坍塌的砖石和淤泥堵死,似乎是条死路。但苏念雪的感知却告诉她,那股阴冷气息的来源,就在这堵“墙”的另一侧,而且距离非常近。
菌丝从茧身探出,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轻轻触探着坍塌的砖石和后面的墙壁。墙壁厚实,是结实的青砖砌成,后面应该是一个房间。但就在墙壁靠近地面的某个角落,苏念雪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淤泥完全封住的裂缝。裂缝很窄,但足以让一丝最纤细的菌丝通过。
没有丝毫犹豫,一缕比丝还要细上百倍、几乎无形的菌丝,携带着苏念雪的一缕主意识,如同最灵巧的水流,渗入了那道裂缝。
穿过裂缝,是一个更加污秽、狭窄、充满刺鼻气味的空间——似乎是昌盛行后院某个偏僻角落的……茅厕?或者说是夜香收集处。污秽之物堆积,令人作呕。但苏念雪此刻并非血肉之躯,这些气味和景象对她而言,不过是需要过滤的信息。
她的菌丝主意识附着在茅厕墙壁潮湿的砖缝里,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这里似乎是仆役使用的区域,狭小、肮脏,但好在无人。菌丝如同无形的幽灵,贴着墙根,从门缝下钻出,来到了外面的一个小天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天井很小,堆着些杂物,晾晒着几件粗布衣物。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屋,似乎是下人或杂役的住处,此刻大多黑着灯,只有尽头一间屋子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光,隐约传来低语和杯盘轻碰的声音。
苏念雪的目标不在此。那股阴冷气息的来源,在更深、更核心的院落。她的菌丝沿着墙壁阴影,如同最会潜伏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移动。昌盛行内部面积颇大,院落重重,此刻虽已入夜,但不少地方仍有灯火,偶尔有护院巡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传来。
苏念雪将感知压缩到极限,只维持着最基本的方向感应和危险预警,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活物和光源,在建筑物的阴影、廊柱的背面、花木的缝隙间穿行。她的移动度不快,但极其隐蔽,仿佛只是一缕被夜风吹动的湿气,或是一片阴影自然的流淌。
越靠近核心区域,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就越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侵蚀生机的森寒。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也浮现出来——警戒。并非阵法那种有形的力场,而是更隐晦的、属于高手精神感应的无形警戒网。有好几道或强或弱、但都带着阴冷特质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石像,分散在几个关键位置,一动不动,却又仿佛笼罩着这片区域。
苏念雪立刻停止了向气息最浓处的直接靠近。那里必然是核心禁地,守卫力量最强。她将菌丝附着在一处假山石背阴面的缝隙里,如同真正的苔藓,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然后,将感知提升到最敏锐的状态,不主动“看”,而是如同最灵敏的耳朵,捕捉着空气中一切细微的声波、震动,以及……情绪的涟漪。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近处巡逻护卫单调的脚步声,以及……从气息最森寒的那片区域——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争吵声。
声音很低,隔着墙壁和距离,寻常人绝难听清。但苏念雪此刻是菌丝状态,感知集中于听觉,又处于极度安静和专注中,竟能勉强捕捉到一些断续的词句。
“……废物!……全折了……主上震怒……”
“……那东西……必须找回……否则……”
“……南边……追得紧……黑虎帮那边……封口……”
“……‘鳞卫’已到……你……养好伤……戴罪立功……”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拍桌子和压抑的喘息声。其中一道声音略显苍老阴鸷,另一道则带着伤后的虚弱和惶恐,似乎是那灰衣老者。
鳞卫?苏念雪意念一凝。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在鬼哭坳,南星临死前的低语中。果然是同一个组织!黑袍人,灰衣老者,都属于这个被称为“鳞卫”的隐秘势力。他们口中的“主上”,是否就是薛崇?还是另有其人?他们丢失的“那东西”,是否就是南星以死护卫的、能指证薛崇谋逆篡位的证据?
线索正在串连,但迷雾似乎更浓。“鳞卫”似乎并非薛崇的直属部下,听其口吻,更像是一个独立、隐秘、且层级森严的组织,为某个“主上”服务。薛崇,是这个“主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