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会意,也是,也是。
于理,是该扭送离家出走的孩子回到父母身边。
可于情……不忍。
他气归气,又怎么能把他们忘年交的小朋友不由分说地撵回困境里去。
他想,卫岚和父母拥有的是芥蒂,是矛盾,也是互相的不理解,但终归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卫岚终有一天是会回家去的,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以这种“捉拿归案”般的方式。
他清一清嗓子,笑道:“哦,卫岚没什么,他最近好着呢。我是想着好久没跟你通过电话了,打来跟你说说孩子的近况。那这样,明岩,既然你在忙,就晚点儿给我回一通吧,什么时候都行。”
“没事没事,现在不忙。”
卫明岩仿佛又往外走了几步,走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前。他是在外说一不二的人,此刻语气却难得的犹疑。
“卫岚他最近怎么样?我看前段时间寄回的信里说你们到云州了?”
“是……”
弥勒不无讶异,瞪着大眼睛,又扭回头看了眼宋柏舟,搞得后者以为出了什么事,神情显见一慌。
“卫岚给你们寄过信?”
“是啊,差不多一个月一封,信里也不说自己,只说又到了哪儿,玩了什么,最后让我们别担心……唉,一个月就等一封信,当爸妈的哪能不担心?”
惊讶后是欣慰,弥勒挺高兴,从没想到卫岚原来还偷偷写了信寄回家里。这是个好兆头,真想和家里断绝的孩子,不会在乎爸妈是否心急如焚。
思及至此,弥勒又有些替卫岚抱屈:“孩子能记得给你们写信已经很好了,没走个无影无踪,让你们干着急。再说了,不还有我看着呢?别担心。”
卫明岩笑道:“也是,老孙,这我真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雪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也是巧了,正好那天我有个朋友在车站遇到……咦,怎么了?”
后半句冲着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身后的宋柏舟,只听他悄声急道。
“你还问我怎么了,他们说的什么?出事了?”
“哦,”弥勒一笑,稍稍捂住了手机,“没什么事,放心吧。”
宋柏舟见他不像有事相瞒,就真的放下了心来,说没事还眼睛瞪得跟牛似的,吓我一跳,骂骂咧咧回去了。
电话中的对话继续,卫明岩问卫岚在云州怎么样,过得如何。
弥勒以实相告,说他加入了乐队,又找了个咖啡店打工的工作,平时和他们一起住在青旅,没事就去钓钓鱼露露营。
卫明岩宽心了些,又叹道,这些事情,他上了大学也能做啊。玩乐队,住青旅,钓鱼露营,甚至他都不用去打工,家里肯定不会让他操心钱的事儿,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老孙,你有机会劝劝他,让他赶紧回来吧。不就是想学编导吗,我们同意了,别在外面待着了,人生地不熟的,他又是那么小的年纪,要吃多少苦。
弥勒苦笑,说现在恐怕不是学不学编导的事情了,而后又想起卫岚上午那兴奋劲,心说这不是吃得很开吗?哪里吃到苦头了?
他说,你放心,劝我肯定是会帮着劝,但我觉着这事不能急于一时。我明白你们现在想尽快看到孩子,可即使强行把他送回去了,也难保不会加剧你们之间的矛盾。你也说了,他年纪还小,我不是要说他小孩子不懂事,我是想说,正是因为他还小,有时候父母的‘苦心’和‘打算’,在他看来除了枷锁以外,什么都不是。”
卫明岩那畔“啪”地一声,约莫是点了根烟。
“我们总想着等他以后长大了,自然会明白我们的决定,可谁想到卫岚那孩子会……老孙,你们家儿子已经算是很乖巧懂事了,只是和你有些误会,所以才会有龃龉,但是卫岚,卫岚,我跟你说白了吧,我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和雪亭在他小时候管着他,他不服管,好,那我们商量着来,可商量也不行,他就只按他自己那一套来,旁人再怎么说都不行,劝不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成天就爱玩,偏偏还不跟旁的孩子似的,爱玩电脑打游戏,他是爱四处乱转,你知不知道他十三岁那年,研学期间偷偷跟一帮十八九的大学生坐火车,去丽江玩了三天?”
卫明岩几乎哽住一下,猛吸一口烟,缓缓情绪,又道。
“老师告诉我们的时候,人家老师也吓坏了,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在那儿跟我们边道歉边哭。我们也急得不行,报警四处找,后来他自己回来了,还跟我们带了云南特产呢!问他怎么偷偷跑出去,他说,‘我一直想去云南,你们又总是忙得没空带我去,所以我就自己去了。玉龙雪山很漂亮,有空你们也该去看看’。这孩子!你说说,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