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典不笑强笑,说也没事,等月末发了实习工资就好了。
就在这时,咖啡牛奶一并上齐。
端回桌上,何母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接牛奶像被敬酒,可被敬酒就是更不熟练的事了,只得屁股慌里慌张离了座,深深鞠腰,说谢谢谢谢。
沈子翎哪见过这样卑微的长辈,登时不自在极了,忙说阿姨你坐,怕您喝了咖啡晚上不好睡,就点了热牛奶。慢点喝,当心烫。
何母千恩万谢坐下了,然而弓腰驼背,只坐了点儿椅子沿。两手捧了牛奶,也不怕烫,厚着嘴皮喝了一口,直夸好喝,儿子你快也来尝尝,人家店里这牛奶是不一样,怪不得卖那么贵呢!
何典分毫不动,何母拽他,他不着痕迹躲开。
沈子翎在喝咖啡,没注意到这点,只是由此想到自己的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另去买了两客蛋糕,对何母说您喜欢就好,我跟店长认识,喝牛奶不要钱,您想喝多少都行。这蛋糕也是店里做的,黑的是慕斯巧克力,白的是动物奶油,都挺好吃,您尝尝。
何母腼腆笑笑,又嗔怪地一拧何典胳膊,说你看看你领导,再看看你。我都没要你请客呢,只是给你带几件衣服过来你都不乐意!
陪着聊了两句,何母想起房子那茬儿,不知道何典接下来要住哪儿,颇为焦心。
沈子翎这时想起自己那房子,反正现在没租出去,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何典暂住半个月。
对面母子错愕对视,当然感激得很。可沈子翎给中介打电话,却得知了件很不凑巧的事。
就在刚才,有新租户过去看房子,是来陪读的,对房子很是满意,当场敲定要租,并且一租就是三年。
中介兴冲冲说了这个喜讯,租约在先,况且人家都等在了那里,沈子翎也不好反悔,只得作罢。
何母自然不会怪他,明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况且他是领导,带队人物,和儿子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
不过,盼到了的救星倏忽消失不见,她终究难掩失落。
分明失落,却又强颜欢笑,她说哎,这没啥,我们家儿子身板硬,睡公司也挺好,又有空调又干净,能为公司多出力,上下班也方便。
沈子翎最看不得父母难过,他想要是易木在这儿,肯定会对他眉头大皱,斥他在多管闲事。
可没办法,这桩闲事要是放下不管,他恐怕于心不安。
他低头一笑,说其实我家也有空闲的客房,而且离得也不远。小何可以先在我家住着,等半个月后找到了房子再说。
*
何典就这样在沈子翎家暂住了下来。
搬家那天,沈子翎本还想帮他一下,然而他全副身家就只有一只行李箱,拎上就走,跟蜗牛差不太多。
单薄的人带着一只单薄的行李箱,迁进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他管住了眼睛不肯乱看,见到毛茸茸的大白狗,也管住了手不肯乱摸,并且十分恪守边界,静默少言,除了客卧几乎哪都不去。
他曾提出要付租金,沈子翎没要,让他安心住着,反正那房间暂时没人。
不出钱,那就多出力,他天天跟扫地机抢活来做,常常让沈子翎看不下去,招呼他过来休息。
住了三五天,不管从客观来说,还是从主观来看,何典都算一名无可挑剔的室友。
直到这天,周末假期,沈子翎在家里无所事事玩手机,正琢磨着吃点什么,就见屏幕上方弹出一则消息。
【卫岚:在家?】
【沈子翎:在家。】
【卫岚:宝贝。】
【沈子翎:噫,肉麻。】
【卫岚:过会儿还有更肉麻的。】
【卫岚:乖哥哥,我到小区门口了,下楼接你男朋友。】
第51章人类不宜飞行——三
入住快一周,何典从不敢告诉沈子翎,说自己从没住过这样的房子。
他老家在乡下,不是道路井然,空气灵秀,处处盖自建房小别墅的乡下,而是深埋在九曲十八弯的山沟里,真真正正的乡下。
乡下有随处可见的羊屎牛粪,结群流荡的土狗,呼啦啦叫不出名字的黑鸟,夏天疯长,隆冬冻毙的烂树,一年四季都臭不可闻的野塘子。
离野塘子不远,就是他家,板瓦顶,红砖墙,旧木门,黄土地,报纸裱糊的窗上贴着不知哪年的窗花,窗花也衰败的样子。窗户里面,堆着同样差不多衰败了的父亲,中风瘫了半身,从早到晚地咳,咳嗽也不碍着他使唤母亲,使唤这磅礴世界上,小小陋室里,他唯一能使唤的单位。
母亲很认命,兴许活了大半生,她实在不肯去想命为何物,只是匆匆地、盲目地全盘认下。正如她是父亲能摆布的唯一人选,家里的小院子也是她能管辖的最大区域。她每天都抄着大苕帚将小院扫上一遍,扫完洒水,以求得一日的干净,但也只是一日,山风呼啸,第二天又遍地沙土,回归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