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儿子长大了,他们则是不可避免地老去了。他应该、值得、也必须知道真相了。
她于是如实又说。
“家里有你之前买着备用的硝酸甘油,我打完120后给你爸喂了几粒……也幸好是有药,控制了一下,能撑到医生过来。医生在救护车上就做了急救,你爸当时已经半休克了,血氧掉到85,第一次抽血时,差点儿连血都抽不出来。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让家属做好一切……”
乌云盖顶,她一忍再忍,还是哽咽了。
“……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沈子翎有被一炮轰在眉心的感觉,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灰飞烟灭,捡起座位上的披肩给周昭宁披好,又扶着她坐了下来。
两双颤抖的手狠狠攥在一起,从疼痛中汲取着一丝丝抚慰。
他拼了命挤出一点点笑,对啜泣的妈妈说,放心吧,老沈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倒在心梗上。没事,有我在,有我在,妈,我们一起等。
周昭宁靠在他肩头,泪湿衣襟。
等不太久,有医生出来,和他们大致说了情况,现在能确定是心梗,但具体堵塞程度,要做心脏造影再看。
签了同意书,医生转身回去,留他们再等。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医生出来说明了堵塞程度。心脏的三大主要血管,左回旋支几乎完全堵死,需要立刻进行pci,也就是心脏支架手术,剩下两根的堵塞程度倒不需要支架,但同样需要控制,可以考虑药物球囊。
母子俩自然样样点头,全权按照医生要求来做,于是在签了更多知情书同意书,乃至心脏骤停可能的病危通知书后,医生的身影再度消失在抢救室门后。
签出厚厚一沓纸,仿佛在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不过生命不但是道难题,更是道迷题,绞尽脑汁算满正反两页纸,也不一定会有答案,
这回等待的时间就长了,抢救室外没人说话,只有值班护士的软底洞洞鞋踩着地板,啪嗒近又啪嗒远,偶尔有人急匆匆推着担架车咯拉咯拉跑过去,外头停车场的车灯时不时闪过窗玻璃。
等在这里,身心全空荡得厉害,两个多小时过去,沈子翎一动不动盯着地面瓷砖,怎样看都觉得中间那块的纹路像一线飘渺的香火。
然后,卫岚碰了他一下,不动声色将他的左手揉开,塞进一杯温水,沈子翎这才发现自己拇指指甲无意识剋着食指,不知剋了多久,已经留下一道深刻的月牙血痕。
就在这时,抢救室门开,这次出来的是个护士,要他们家属去窗口买压迫器。
沈子翎刚调动双腿要站立,卫岚就先他一步蹿起来,说我跑得快,我去就行。
沈子翎摇摇头,撑着膝盖起身,由于身心都疲乏太过,他无暇包装话语,直通通说。
“你不懂,别买错了,我自己去。”
而后,他随手放下杯子,不等卫岚回答,就游魂似的飘走了。
卫岚好心烂在肚子里,只得重新坐下,悄悄瞟了眼旁边同样憔悴了的阿姨,他很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觉着对方肯定无力敷衍自己,便只好接了沈子翎的班,继续盯那块地砖。
沈子翎去而复返,护士接了又进去。
这次医生出来,总算带来手术成功的好消息,让他们去缴费,再买一些病人住院需要的日常用品,不知道需要什么的话,可以对照ccu病房外的清单来买。对,病人情况初步稳定,但术后二十四小时仍然是危险期,照顾不当,容易有严重的并发症,所以要转移到ccu病房观察几天。
无论如何,消息总归是好消息,母子俩总算能够稍稍舒一口气,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子翎站起来,他维持一个姿势坐了太久,骤然动弹,脖子腰骨咔咔咔响了一串。
他顾不上僵硬的身体,详细问了医生一些注意事项,就要去缴费买东西了。
卫岚总算又窥到一点帮忙的机会,知道医院的超市远在住院部侧面,就忙不迭要替他去买。
沈子翎先说不用,后拗不过他,只好允他一起,又跟妈妈约好过会儿在病房门口见。
用品杂乱,沈子翎又心疼老爸,所以买了好一会儿,拎回了两大袋子东西。
可等他到了ccu病房门口,沈铮已经被推了进去,没见到面。
他有些担心也有些失落,周昭宁安抚他,说你爸状态还好,医生说不出意外的话,两三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医生又额外嘱咐了不少,包括术后种种风险,日后要不间断服药,以及ccu不允许陪护,每天两次十分钟探视,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家属要来监护室门口听医生交待病情。
沈子翎仔细记下,等医生离开,外头天蒙蒙亮,离七点半只剩一个多小时了。
他把周昭宁送回了家,让她安心休息,睡醒起来找找沈铮的证件医保一类,住院要用,其余东西她看着带,但别带太多。整理好了,到时候他来接她去医院。
而后,他让卫岚也回家睡觉去,熬一夜了,明天我是能放假,你不还要上班么?
卫岚不肯,并且莫名紧张,总觉得沈子翎孱弱轻忽得像一缕烟,一旦松手就会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