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点多,沈子翎没道理还醒着,卫岚在门口慢慢蹲下,看到底下门缝透出一线暖黄,像一道温和的警戒线。
那是沈子翎胆小怕黑,卫岚不在家的时候,他总喜欢门前留盏灯,美其名曰留给皮皮鲁,却其实爱躺地垫的皮皮鲁被这灯晃着,每次都要爪子捂住眼睛才能睡觉。
他在门前这点儿声响惊动了皮皮鲁,小狗很警醒,立刻低声呜呜地吼。
他将手贴在门缝上,轻声叫了声皮皮鲁,小狗听到声音,又嗅到了他的味道,登时卸下防备,欣喜起来。
就在这时,室内模糊传来呼唤,也叫了声皮皮鲁。
卫岚动作一僵,心脏剧烈抖颤,在胸腔里几乎跳得噎人。
那是沈子翎的声音。
沈子翎觉浅,被动静吵醒,以为皮皮鲁做了噩梦,就迷迷糊糊要它进屋去睡。
皮皮鲁犹豫不肯,被三催四请五警告,才终于恋恋不舍离开了门口,去了卧室。
卧室门砰地关上,卫岚却反而像被关住的囚犯,绝望地想,现在好了,现在他和沈子翎隔着整整两道门了。
哦不,算上心门,那就是三道。
有一瞬间,他忽然很想大喊大叫,想砸门锤门闹得楼下都报警也无所谓。
他想破开这些门,能破一道是一道。
可这些门,却比上学时期最压轴的数学题还要难破,至少数学题有唯一的正确答案,而他和沈子翎的关系早已走入死胡同,兴许此生无解。
他又很后悔收拾行李时,没有偷偷揣走些什么,这样他至少能有借口还给沈子翎些什么。
当然,卫岚最想还给沈子翎的是他自己,可惜他知道,这无异于硬塞给人家个垃圾,还是个亲手扔掉,不堪一见的垃圾。
他最终什么都没做,靠门蜷缩着坐下来,昏昏沉沉待了一宿,说不好是败犬还是弃犬。
从这天开始,他就悄悄跟踪起了沈子翎,虽然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好,不止不好,根本就是要犯罪。可正如所有要命的坏习惯一样,他对尾随前男友这件事,近乎成瘾,快要疯狂。
卫岚戒不掉,于是远远跟着沈子翎出门,一前一后买同样的早饭,喝同样的咖啡,流连同一个艺术展,隔着几排看同一场电影,在傍晚时刻远远接他下班,甚至在深更半夜守在楼下,等他牵着皮皮鲁下来。
他知道有人在试图追沈子翎,也看到沈子翎下楼扔掉了一束又一束的鲜花。
花上有署名,他一一在心底记下,说不好是为什么,总之是记了下来。
他也知道有人要给沈子翎介绍下一任,人选全是沉稳多金的成功人士,还知道沈子翎似乎全数谢绝了,原因不明。
他多希望原因就是自己。
直到昨天,他在酒吧终于看到了所谓的“原因”。
那是个戴细框眼镜的英俊男人,打眼一看学历就不低,举手投足都富有腔调,想必年收入也很是不低。
这人和沈子翎年龄相仿,说话时那样狎昵地贴着他耳畔,简直像要把话喂进去。
更重要的,是沈子翎居然毫不反感,甚至毫不设防,当众流露出醺醺然的醉态,水眸仿佛游离于寤寐……
“你说他也看见你了?”
卫岚从不可告人的记忆中回神,碗里的面条已经快和麻酱一同凝固。
他盛了点儿汤搅开,说对。
老宋弹弹烟灰:“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走了?没跟你说句话?”
卫岚咽下面条,一并咽下的还有冷笑。
“走得可快着呢。他看到我之后,拽着那个男人,匆匆忙忙就走了,好像我会纠缠他似的。”
虽然已经暗中纠缠了他足足一个月。
老宋若有所思,稍稍撇脸看着卫岚:“他要是跟你搭话了,你会不想纠缠?”
卫岚争强好胜的心气上来了,想说怎么可能,转念却连自己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跟踪沈子翎都难以抉择。
半晌,他低头看着搅到黏糊的面条,食欲全无。
“……我不知道。”
“行。那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吗?既然都辞了咖啡店的活,那就一直和你们乐队走街串巷驻唱去?不找个别的班上?”
“……我不知道。”
“我说真的,卫岚,你有没有考虑过回家?眼看着云州的路也走到头了,回家指不定真是条好出路。”
卫岚讷讷地张了张嘴,老宋苦笑一下,替他做了回答。
“你不知道。臭小子,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卫岚早就放下了筷子,挺高的大个子坐在小石凳子上,稍微驼背就显出了佝偻。
他就这样垂头丧气地待了片刻,而后抬眼,指着老宋手里说。
“我只知道,我想来根那个。”
老宋一怔,顺着他的手看向自己的手,指间夹着根马上燃尽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