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顺着孙宇航数落弥勒的话茬儿,而是另择话题,主动说起了老爷子的病情。
这几天,不光是弥勒,他也同样跟前跟后,对当前情况和后续治疗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久病成良医,这话真不白说,虽然卫岚自己没得过病,但这大半年来在医院陪护过两次,他发现自己也能张口就来,说些像模像样的专业话了。
可没想到,孙宇航显然对爷爷的病情早有预料,现在只是悲痛,倒没有到一蹶不振的程度。又或者说,他是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压缩成了愤怒,再掉转炮筒,将这怒火全数撒给了弥勒。
一席话听下来,得亏卫岚是认识弥勒,否则真会以为这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王八蛋,抛妻弃子,唯利是图,天天什么也不寻思,就寻思着怎么把周围人折磨个遍。
终于,卫岚听不下去了,说:“他有苦衷……”
孙宇航立刻停止了开火,却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气坏了。
通红双眼灼灼盯着卫岚,孙宇航咬牙问。
“……你说什么?”
卫岚自觉没必要跟个孩子打擂台,于是不肯同他对视,但话语依然。
“我知道你现在恨透了他,但是真的,弥勒,你爸爸,他有苦衷。”
孙宇航似乎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苦衷?有什么苦衷值得他把我当傻子耍!他瞒我瞒成这样,你还说他有苦衷?”
卫岚哑然,心中也明白这样的解释难以服众,但再替弥勒解释下去……恐怕会让弥勒多年来的苦心付诸东流。
弥勒没什么大抱负,所谓的苦心,无非是有意充当孩子的受气包,让那满腔的痛恨拥有去处,可以引泄,不至于憋坏一颗太年轻的心脏。
末了,卫岚只能说:“他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此话一出,卫岚也知道这理由不怎样,根本就是“为你好”的翻版。
果不其然,孙宇航瞪了卫岚一眼,这一眼带着力道,痛苦委屈不解,仿佛他是临阵倒戈的逃兵。
卫岚别过了脸,同时将搭在孙宇航肩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在这种眼神前败下阵来,也看自己像个逃兵。
孙宇航终究不想太责备卫岚,强行收敛了目光,他恨恨道。
“什么不想让我难过,他现在瞒着不告诉我爷爷的病情,不就是怕我闹起来折腾他吗?自私自利的商人罢了!在他心里,就他自己排第一位,所有人都要靠边站……”
孙宇航说了许多,历数弥勒罪行,说得愈发气上心头,最终骂道。
“真是老天爷不长眼!现在得癌症的怎么不是他!当年死在病床上的怎么不是他!”
其他还好,这句实在太过分,听得卫岚一怔,火气登时也上来了。
“闭嘴!那是你爸!”
孙宇航瑟缩了下,旋即努力挺直了背脊,因为觉得自己太有道理了,所以敢于针尖对麦芒地和偶像对骂。
“要是有得选,我根本就不会认这种混蛋当我爸!我看到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就受不了!还说什么不想让我难过……要是真的怕我难过,他就不会这么多年都在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时只知道打钱,把我和爷爷扔在家里不管不问!”
卫岚皱紧眉头,冷着脸面看向了孙宇航。
“只知道打钱?你身上的外套是石头岛年初的联名限定款,少说要五千吧?球鞋也得三千来块,手腕上两千多的机械表,你浑身上下一万块都打不住,平时吃穿住行,哪个不是照好了买?花钱大手大脚,你还真以为钱是好赚的了?你爸在外面跑工程,前些年形势不好,年关头要债还挨了一顿打,人家为了息事宁人才给了他两万块钱。他自己一分没留,原封不动把钱全给你们了,让你们不用等他回家,拿着钱好好过年。这事我知道,因为在我刚认识你爸的时候,我问他额头哪来的疤,他跟我说的。”
“但你知道吗?你问过吗?这么多年了,你在乎过这个生你养你天天上赶着给你打钱的人吗?”
“给你打钱打得勤,你还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了!”
孙宇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姹紫嫣红好半晌,他猛然扒掉外套掼在地上,含泪怒道。
“谁要他的破钱!我把这么多年来买的东西全还给他,那他把我妈妈还给我!”
卫岚总算知道什么叫“气不打一处来了”,软了态度,试图讲理:“你不要说孩子话行不行?”
可孙宇航显然比他更理直气壮,也更歇斯底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害死了我妈妈,我凭什么不能找他要!”
“要什么?你想要他帮你把妈妈复活,还是想要他的命?你别忘了,当初病死了的人,不仅是你的妈妈,更是他的妻子。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不只是你爷爷,更是他的父亲!”
“呵……你看他在乎他的妻子,在乎他的父亲……”孙宇航反手指向自己,“在乎他的儿子吗?他不在乎我们,我又凭什么在乎他!要债被揍是他活该!那个人在外面被打死了也不关我……”
卫岚忍无可忍,豁然站了起来:“你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