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话如他所愿,驳得弥勒哑口无言。
可下一秒,真像个受了委屈,无处伸冤的孩子一样,弥勒掉着眼泪吼道。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他活,不想让他死!这么多年了,我在外面东奔西跑,处处给人赔笑脸当孙子,连过年过节都不敢回家,拼死拼活挣钱,不就是为了……为了能让得了病的亲人不用死,继续活吗!然后呢?结果呢?”
喊劈了的嗓子,破锣一般,加上哭声,愈发不忍卒听了。
弥勒喘得很重,深深弯腰,额头磕在床上,两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我没做过坏事啊……有报应怎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半辈子了,十年了……我明明都……怎么到头来还是……晓芸……晓芸……晓芸啊……”
弥勒彻底收不住了,呜呜地哭,再没了别的话,只是哀嚎般唤着妻子的名字。
声声泣血。
医护人员闻声赶来,见状纷纷愣住,不知该不该上手劝阻。
孙宇航通红着泪眼,无声无息冲他们合十拜了拜,他们也就会意,暂且默默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衰,弥勒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如同十年前跪在香火缭绕的佛龛前。
“我以前……”他的声音嘶哑,“我以前对不起你妈妈,我不能再……再对不起你爷爷了。”
“……你没有对不起妈妈。”
少年人的声音清晰而迟重,仿佛来自天穹,是神佛赐给他的、迟到了十年的回音。
弥勒顿住,缓缓抬起泪痕纵横的脸。
孙宇航——当年那个在葬礼上哭着闹着找妈妈的孩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顶着白烈烈的灯光,看不清眼睛,看得清神情。
那神情,苦楚而慈悲,渡过了己,才能来渡人。
“疾病是不讲道理的。当然谁都想要活下去,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也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要怪,其实只怪我。怪我明明早就理解了当年的妈妈,却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了当年的你。”
孙宇航蹲了下来,脱离了白茫茫的光晕,与弥勒齐平,也露出了一双泪融融的眼睛。
嘴唇嚅动,是他想说同意,但喉咙凝噎,有口难言。
如何不难言?
说下同意,就相当于默认亲人的生命进入无可挽回的倒计时。
可最终,孙宇航还是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我同意爷爷放弃治疗……如果你不同意,你也可以恨我,就像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你做的一样。”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等待叱责甚至打骂,可在他人生中最难熬的数秒过后,迎接他的却是怀抱。
弥勒流着泪抱住了孙宇航,一如十年前,抱住那个连踢带打,满眼仇恨的孩子。
只是这一次,谁的身上都不必带着有形无形的尖刺了。
*
卫岚回来的时候,弥勒最后一瓶点滴刚换上,而孙宇航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走廊没人,病房中也静悄悄的,弥勒见卫岚来了,就轻声让他搭把手,把孩子搬到隔壁床上好好睡。
所谓“孩子”,已经是个快一米八的大男生了,要不是卫岚来了,凭弥勒一个人还真难挪动。
弥勒边搬边笑,说宇航小时候,有段时间电视上老放那个什么卡通,他每次都看着看着就躺沙发上睡着了,都是我给他抱回床上的。嗬,真是长大了,这么沉。
孙宇航也是真累了,被这么折腾也不见醒,舒舒服服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知嘴里嘀咕了句什么梦话。
卫岚也笑了,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类似的经历,迷迷糊糊睁眼就发现自己在父母摇晃的臂弯中,于是加倍安心地睡过去。
笑着笑着,他又没滋没味地收敛住了,因为觉着那梦境般的安然,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碰就碎,不堪追忆。
他索性不想自己,转而问弥勒:“你们都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