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话母亲没说,可他却心知肚明。
有些事,不是忍就能保住的。
“臣侍无碍。”他低声开口,第一次用了周元窈逼他说的自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麽,“不过是件衣裳。”
周元窈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端着茶盏把。玩。
宴席散时,暮色已沉,宴席逐渐进入尾声,南国贵公子们恭敬站在周元窈面前,陛下的笔在几个人指尖停顿片刻,最终写下最终的名单。
“孩子,朕前些日子请东渊大神之意,大神旨意是选定下个月九日,为你的大婚之日,朕已派人向丞相府送旨,让他们提前准备着,还有今日给你选的几个侧君,十日便都擡进府吧,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女帝又瞥了一眼远处亭子里坐着的江与安,皱了皱眉道:“你带回来的那个江什麽……看着身子极差,做你的贵卿都是勉强,但到底是从大梁带回来的,他的位分你自行斟酌吧。”
周元窈颔首,“是。”
一切尘埃落定之後,宴席才慢慢散去。
江与安独自走在回宅院的路上,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擡头却见周元窈的仪驾在前面拐角处停着,旁边站着的是白日里见过的大祭司的公子,正温柔地望着周元窈的眼睛,把一个木盒子递过去,“殿下,这是我为您寻来的阿胶,听说对女子身子极好。”
周元窈擡了擡手,“那就多谢扎顿公子了。”
女官立刻上前收下那东西。
“我府中规矩不多,你我虽有婚约,日後你也会嫁入公主府,但我不会过分约束你什麽,公子放心。”
扎顿轻笑一声,“殿下,我明白的,殿下果真同母亲他们说的一样,温和宽厚丶待人极好……”
周元窈刚想说什麽,小腹却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她不动声色地紧紧攥住衣袖,不让自己露出一点不对劲之处来。
“殿下?”扎顿试探着询问,他上前一步,“殿下的模样只怕是行经痛,听闻女子承天景命,都会有癸水,只是腹痛仍旧令人难忍,殿下不妨传召太医?”
周元窈扯出一个笑来,“嗯,无妨,路难行,我叫人送你回去。”
看着他们二人“含情脉脉”对视,不远处的江与安忽然心底闷闷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从头顶蔓延至脚尖。
他看了许久,才连帽地擡起沉重的脚,慢慢走出宫,随後任由那些武士们“护送”他回那个牢笼。
刚到院门口,就见一个小侍女缩着肩站在那里,正是云香的同屋。
“公子!”小侍女见了他,眼圈立刻红了,“云香姐姐被黛珠大人罚跪了!说她洒了贵人们的茶,还嘴硬顶撞……”
江与安浑身一僵,天色已晚,夜风相比白日里更显寒凉。
可对他如何都不要紧,侍女们弱不禁风,这样如何能受住?他转身就往黛珠掌管的教习处跑,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牙齿打颤。
教习处的院外,果然有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台阶上,没了平日里的娇纵跋扈,自从来南国,云香肉眼可见地变得顺从起来。
“云香!”江与安冲过去,想扶她起来,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猛地甩开。
云香擡起头,脸上又红又肿,嘴角还有血迹,眼神却分外倔强:“公子别碰我!奴婢没做错事!是她们故意……”
“闭嘴!”黛珠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带着倨傲,“江公子这是要徇私?别忘了殿下的吩咐,南国的规矩,容不得任何人坏了去。”
江与安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黛珠,指尖因用力而泛着一层微白一色。
他知道争辩无用,周元窈要的,本就是看他狼狈。
“她犯的错,我替她受。”江与安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云香身上,然後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罚跪多久,我来。”
冷风穿过他单薄的中衣,刺骨的寒意冷顺着皮肤往里钻。
他仰头看着黛珠,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黛珠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公子倒是疼惜下人,也好,那就请公子跪到三更吧。”
江与安没再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冷风拍在脸上。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凄凉。
此事传到周元窈耳中时,她倒没什麽表情,“云香不守规矩,打板子丶赐鞭子都可,但只一样,别让她死了,还有江与安,他愿跪就跪,不准给他送药,既然想求折磨,那本殿就满足他。”
她将手中的笔放下,将一张宣纸铺开,“册封江与安一事暂且拖一拖,我看他也不着急。”
女官心一沉。
这是要下定主意折磨这江与安了,夫侍没位分,所居宅院还并不遮掩,有心人一打听就能知道,若有人找麻烦,只怕殿下也不会管,任由他被折腾。
这江公子可要自求多福了。
“对了,派人将他住宅团团围住,不准他随意出入。”周元窈道。
囚鸟就该有囚鸟应当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