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呛咳着被拖上岸,湿冷的衣袍贴在身上,蛊毒的疼和溺水的窒息感搅在一起,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有人用帕子擦他脸上的水,指尖带着熟悉的香味,他才勉力掀开眼缝。
周元窈站在他身旁,两个武士将他救起来,此刻正坐在他身侧喘着气。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愤怒:“江与安!你敢死试试!”
他咳着笑起来,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殿下……不是盼着我死吗?如今婚宴已过,我……咳咳!”
“我要的是你生不如死!你若敢潇洒死了,我就五马分。尸,叫你死後都不得安宁!”周元窈忽然俯下身按住他的後心,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进来,“巫医!传巫医!”
江与安望着她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场景比柴房的老鼠更像幻觉。
她是真的恨他。
恨到不肯让他一死了之。
云霁赶来时,正看见周元窈把自己的斗篷裹在江与安身上,命人送他回去,他站在柳树下,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动,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缓步走过来:“殿下,巫医来了。”
周元窈擡头,语气又冷硬起来:“看好他,要是断了气,唯你们是问。”
一场大病,几乎又要了江与安半条命去,周元窈自从那日之後便再没来过一次。
云霁正君觉得让江与安病着住在拆房不利于养病,便求了殿下,将其挪到东厢房。
但他如今虽是已经入住公主府,周元窈却迟迟没册封他。
江与安像是个禁。忌之人,没命没份没阶品,跟在周元窈身边。
一日,女帝宣她入宫议事,周元窈虽心中疑惑,却还是很快跟着宣旨女官入宫。
绕过御花园,走到抄手走廊中,周元窈由着宫人引着,慢慢往女帝的御书房方向走去,时不时有宫人端着东西走过,见到她後,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给她行礼。
推门而入,便见女帝坐在御书房木椅之上,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女帝轻声道:“元儿,此次宣你入宫,是与你商议子嗣一事。”
周元窈的心一沉,神情凝滞片刻,“陛下……”
“朕已叫人占卜出立储吉日,如今南国局势你也明白,南国女帝不可无後,无论你是令云霁有孕,还是血蛊育子,朕都不阻拦,但你得有孩子,你可明白?”女帝咳嗽两声道,声音愈发显得苍老。
“陛下!”周元窈连忙上前。
女帝擡擡手,示意她不必慌乱,“朕的身子也坏了,怕是不能再给你撑起南国多少日,之後的日子,还需你自己……”
女帝又咳嗽两声,一双混浊却带着几分暗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周元窈,“你可明白?”
周元窈点点头,“是。”
“去吧,云霁是个好孩子,以後可堪君後的,你们二人好生扶持,南国日後定然国富民强,朕的一桩心事,也就了了。”女帝轻声道。
周元窈应声退下去,女官桑格连忙迎上来,将斗篷给她披上去,“殿下,风冷。”
她摸了摸那斗篷的不料,却并未多言什麽,只是望向不远处,“去巫医馆。”
桑格虽不明白她的意思,只以为她是想拿些药回去,便点头引着她过去。
这位长公主殿下一进巫医馆的大门,衆巫医便纷纷行礼参拜。
“免了,巫医令何在?”周元窈问。
人群中,一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借一步说话。”周元窈道。
走进巫医令的厢房後,周元窈道:“我想知道,血蛊育子是怎样的。”
巫医一怔,随即道:“是以父母双方鲜血为引,用蛊来连接二人,此法亦是十月可得婴儿落地,不过……”
老巫医说话吞吞吐吐的,令周元窈不禁皱眉,“不过什麽?”
“血蛊育子是得子之法中,最如镜中花丶水中月之法。”巫医恭敬道。
老巫医这话说得极尽委婉,无非是很难成事之意。
“那……你有几成把握?”周元窈问。
巫医俯身行礼,“臣下拼尽全力,也不过六成把握,所以……若殿下着急,臣下还是建议亲身孕子。”
亲身。
南国女帝没几个亲育子的,一来,南国人信奉东渊大神,每一任女帝都是东渊大神的使者,撑起南国国事,本不应该劳神孕子。
二来,女帝若有孕,势必会影响朝政,若太平盛世还好说,就怕这不上不下的,万一出点什麽事,後果不堪设想。
周元窈渐渐把她的思绪收回来。
可云霁方才病过一场,真的要让他冒险有孕?
思来想去,须臾之後,她才擡眸道:“劳烦巫医了,血蛊育子本殿终究还是要一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