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风大,您站在窗边许久了,小心着凉。”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件素色披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郑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青禾不敢多言,将披风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她知道,夫人近来心情极差,尤其是王后娘娘怀孕之后,更是常常独自站在窗前呆,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郑圆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殿内那尊鎏金香炉上。香炉里燃着名贵的沉水香,烟气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她缓缓转身,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垂立着的一名男子身上。
那男子身着秦国侍卫的黑色劲装,身形高大挺拔,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穗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他低着头,额前的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便是霜月殿的侍卫统领,韩宇。
韩宇本是韩国将领,当年正是他亲自护送水工郑国入秦,执行韩王“疲秦”之计。谁曾想,郑国渠修成之后,不但没有拖垮秦国,反而让关中平原“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秦国的粮食产量大增,国力愈强盛。韩国的“疲秦”之计,反倒成了“强秦”之策。
韩国势微后,韩宇无法回国,只能滞留秦国。他凭着一身过人的武艺,在秦宫谋了个侍卫的职位。后来,郑圆入宫,便找了个借口,将他擢升为霜月殿的侍卫统领。韩宇感念郑圆的知遇之恩,又始终记着韩国的旧恩,对她忠心耿耿。
“韩统领,”郑圆端起案几上的酒壶,亲自为韩宇斟了一杯酒,语气柔媚,“这是韩国进贡的清酒,你尝尝,还合不合口味?”
韩宇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他看着郑圆递过来的酒盏,双手接过,沉声道:“谢夫人。”
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味道,却让他心中的愤懑更添几分。
“夫人,”韩宇放下酒盏,声音低沉,“您今日唤属下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郑圆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她知道,韩宇是个武人,性子直爽,却也极重情义。要让他替自己办事,就必须抓住他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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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统领,”郑圆的声音柔得像春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如今秦国势大,我韩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韩宇的身体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自然知道韩国的处境。新郑周边的土地被秦国一点点蚕食,如今仅存百里之地,韩王每日如坐针毡,只能不断向秦国进贡,以求苟延残喘。
“夫人,”韩宇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属下都知道。”
“你知道?”郑圆冷笑一声,“那你可知,若秦国灭了韩国,你我这些在秦的韩人,将会落得什么下场?”
韩宇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亡国之人,如同丧家之犬,任人宰割。
“王后娘娘得宠,”郑圆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浓浓的嫉恨,“更是视我等韩人如无物。她腹中怀着龙种,若是生下皇子,将来必定是太子。到那时,大王眼里,还会有我韩国吗?还会有你我吗?”
韩宇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白。他想起自己在韩国的家人,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心中的恨意如同被点燃的火焰,熊熊燃烧。
“夫人,”韩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您有何吩咐,尽管说!韩宇这条命,是韩国给的,若能为韩国尽一份力,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郑圆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脸上却依旧带着悲戚的神色:“韩统领,你我皆是韩地子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家国覆灭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芈曦身怀龙种,深得大王宠爱,若她生下皇子,我等再无立足之地。你若能为我除去她……”
韩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夫人,您是说……刺杀王后?”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郑圆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凄然的表情:“我也知道,此事太过冒险。可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路吗?只要芈曦一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没了。大王必定震怒,秦国朝堂也会陷入混乱。日后若我能怀上一男半女,母凭子贵,到那时,韩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走到韩宇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划过他粗糙的掌心,声音柔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韩统领,你若能成此大事,待日后韩国复起,我必向大王举荐你为上将军,光耀门楣。你的家人,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韩宇看着郑圆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心中的挣扎愈激烈。一边是灭族的大罪,一边是家国的兴亡和家族的荣耀。
最终,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好!”韩宇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愿听夫人调遣,纵使粉身碎骨,亦要除掉芈曦!”
郑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轻轻扶起韩宇,指尖划过他的臂膀,声音阴冷而坚定:“韩统领,此事不急,需从长计议。你先暗中联络宫中不满王后的宫人,收集她的起居规律,待寻得良机,便一举成事。”
她知道,刺杀王后绝非易事。章台宫守卫森严,琉璃身边又有清雅等得力宫人伺候,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夫人放心,”韩宇沉声道,“属下一定小心行事,不辜负夫人的信任。”
郑圆看着他坚毅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极险。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踩着琉璃的尸骨上位,让韩国得以苟延残喘。
要么,等着秦国灭韩,自己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她宁愿赌一把。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些算计,早已被嬴政看在眼里。嬴政之所以没有动她,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既能除去后宫隐患,又能为日后灭韩找到名正言顺理由的时机。
她的执念,终将成为压垮韩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霜月殿外,春风依旧吹拂着柳枝,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人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宫殿里,已经酝酿着一场足以震动秦国的风暴。
姬丹被禁足的庭院,与章台宫的暖意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