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年春,咸阳宫的柳枝抽新芽,嫩得像被春水浸过的碧玉。风从渭水那边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拂过宫墙,拂过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把这座庄严得近乎冷硬的宫城,吹得有了几分暖意。
章台宫西侧的暖阁里,窗纸被春日的阳光映得透亮。琉璃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锦被,锦被上绣着缠枝莲纹,颜色淡雅,触手微凉。她的小腹已经隆起如圆润的玉瓠,将锦被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行动间需清雅与另一名宫人左右搀扶,连转身都要格外小心。
暖阁是嬴政特意下令重新修葺的。地面铺着三层锦垫软毯,踩上去无声无息,连一丝寒气都透不上来。窗下摆着一盆新移来的兰草,叶片修长,散着淡淡的幽香,据说能安神静气。案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红枣羹,旁边是一小碟切成薄片的梨,上面淋了少许蜂蜜,是御膳房依李太医的嘱咐准备的,既温补又不腻。
琉璃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只是孕中嗜睡,常常看着书便有些昏昏欲睡。她膝头摊着一卷《诗经》,上面的字是她亲手誊写的,字迹清隽秀丽,带着一丝她独有的清冷韵味。她的指尖轻轻落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一行上,目光却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清雅掀帘而入,见她醒着,连忙放轻脚步,笑道:“娘娘,日头正好,要不要到廊下坐坐?李太医说,多晒晒太阳,对小殿下好。”
琉璃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点了点头,由清雅和另一名宫人搀扶着,慢慢起身。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
走到廊下,春风迎面吹来,带着柳枝的清香。廊外的庭院里,几株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琉璃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闷意散了些。
“娘娘,您慢点。”清雅小心地扶着她,“台阶滑。”
琉璃笑了笑:“我又不是瓷娃娃,哪有那么娇气。”话虽如此,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动作轻柔而坚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赵高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又十分恭敬的声音:“王后娘娘,大王回来了。”
琉璃循声望去,只见嬴政正从庭院那头走来。他身着玄色王袍,腰束玉带,长用金冠高高束起,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疲惫,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他的步伐很快,显然是急于回来。
“大王。”琉璃的眼底瞬间漾起暖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嬴政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伸手扶住她:“怎么不在屋里待着?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琉璃抬头看他,“今日朝堂事忙?”
“嗯。”嬴政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殿外的凉意,却被她掌心的温度渐渐暖热,“议了一天的事。”他顿了顿,俯身,小心翼翼地贴近她的小腹,耳朵轻轻贴在上面,听着里面的动静。
琉璃被他的动作逗笑了:“才六个月,哪能听得见什么。”
嬴政却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墨眸里闪着一丝奇异的光:“我听见了,他动了一下。”
清雅在一旁掩唇偷笑,却不敢出声。
琉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就会哄我。”
嬴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我何时哄过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与朝堂上那个杀伐果决的秦王判若两人。
两人并肩走进暖阁,嬴政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然后亲自为她盛了一碗红枣羹:“喝点这个,御膳房新做的,放了些莲子,不腻。”
琉璃接过碗,小口喝着。红枣的香甜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觉得很舒服。
“今日朝堂上,议了什么?”琉璃随口问道。她知道嬴政近来在谋划统一六国的大事,虽然她来自未来,知道最终的结局,但她也明白,这个过程注定充满了血雨腥风。
嬴政坐在她身侧,拿起她放在案几上的《诗经》,随手翻了几页,才缓缓道:“李斯献了一计,欲挑拨燕赵关系。”
“燕赵?”琉璃的动作顿了顿,“他们不是同盟吗?”
“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同盟。”嬴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赵国经长平一战,国力大损,如今国内权臣争势,民心不稳。李斯建议遣人联络我秦在赵国潜伏的间谍,重金贿赂赵相郭开之流,再散布‘燕欲袭赵’的流言,让他们自相残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竹简上的字:“若赵国生乱,或主动攻燕,其国力必耗。到那时,我秦便可坐收渔利,为日后用兵赵国铺路。”
琉璃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统一六国的必经之路,也是最有效的策略。但想到战争一旦爆,必将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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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担心?”嬴政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握住她的手,“担心燕赵的百姓?”
琉璃点了点头:“战争……总是残酷的。”
嬴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琉璃来自未来,见惯了太平盛世,自然不忍见生灵涂炭。但他是秦国的王,他的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秦国的命运,是统一六国的大业。
“阿璃,”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乱世之中,唯有一统方能止戈。若六国继续纷争不断,百姓只会更苦。我若不拿起这把刀,总有一天,别人也会拿起刀来指向秦国。”
琉璃抬眸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亮,里面有野心,有决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在这个时代,弱肉强食是生存的法则,只有强者,才能决定别人的命运。
“我明白。”琉璃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紧他的手,“你做的,是你必须做的事。我只是……希望这场战争能早点结束,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出生在一个太平的时代。”
嬴政的心猛地一颤。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会的。待六国平定,我便带你和孩子巡游天下,让你们看看真正的太平盛世。”
他的吻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阳光的味道,让琉璃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这一刻的安宁,是那么的珍贵。
暖阁外,春风依旧,柳枝轻拂。而在这座宫城的深处,统一六国的宏图霸业正在悄然酝酿,燕赵的战火已在远方点燃,深宫的暗潮也在缓缓涌动。但此刻的章台宫,却被一片温馨的气息笼罩着,仿佛外面的一切纷争,都与这里无关。
嬴政轻轻抚摸着琉璃隆起的小腹,心中默默道:孩子,你要好好长大。等你出生时,你的父王,一定会给你一个强大的秦国,一个统一的天下。
霜月殿的檐角下,风铃被春风拂得叮当作响,清脆得有些刺耳。郑圆披着一件藕荷色绣折枝莲纹的长褙子,静静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株刚抽新芽的柳枝上。嫩绿的颜色本该是春意盎然的象征,在她眼里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在心上。
她入宫三年,从一个小小的美人,一步步爬到夫人之位,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隐忍。可自从那个叫芈曦的女人入宫,一切都变了。
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庶出的楚国公主,却凭着一张绝世的脸和一身清冷的气质,牢牢抓住了嬴政的心。更可恨的是,她竟然还怀了身孕!
郑圆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丝绦,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