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豪酒店那场闹腾刚消停,于龙就把自个儿关进了基金会会议室。
外头天阴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大雨。会议室里灯开得亮堂,长条桌上摊满了文件——五十多份助学申请,每一份都厚得像本小人书。张哥坐左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张张翻着材料。李姐坐右边,她是基金会新来的项目主管,以前在团委干过学生工作,专门管这块。
“于先生,这是初选出来的。”李姐推过来一张表格,上头列了十五个名字,“按您说的,都是今年考上大学的,家里特别困难,但成绩拔尖的孩子。”
于龙接过表格,眼神扫过那些名字。李晓娟,女,滨海一中,考上华东师范大学,爸车祸残了,妈打零工;王浩然,男,县一中,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孤儿,跟着奶奶过……
每个名字后头,都是一个咬着牙往前走的家,一个在泥巴地里也要抬头看星星的孩子。
“材料都核过了?”于龙问。
“核过了。”李姐点头,“我跟张哥分头跑的,去了学校,去了家里,还找了街道和村委会。这些孩子的情况……唉,看着心里揪得慌。”
她翻开一份申请,里头夹着几张照片。破旧的土房子,掉漆的桌椅,可墙上的奖状贴得整整齐齐。有个女孩的桌上,练习本正面写完写反面,铅笔短得都快捏不住了。
于龙看着照片,左手食指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痒。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爹妈走得早,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最难的时候一天就啃俩馒头。要不是后来遇着好心人,他可能早就不念了。
“咱第一批助学金,打算资助几个?”张哥抬起头问。
“十个。”于龙说,“钱得花刀刃上,但也不能撒太开。一个学生一年两万,四年八万,十个就是八十万。那笔匿名捐款刚够。”
李姐眼睛亮了:“那……咱给这助学金起个名吧?总不能就叫‘助学金’。”
于龙想了想:“叫‘龙心助学金’吧。”
“龙心?”张哥琢磨着,“好,好!于先生的‘心’,也是‘龙腾’的心,盼着这些孩子将来都能成条龙!”
会议室里松快了些。可于龙心里明白,这只是大风浪前的小平静。昨天帝豪酒店那一出,虽说当场揭了徐坤伪造证据的老底,把布会搞成了他的翻车现场,可这事儿还没完。
徐坤被警方带走调查了,但他的律师团正卯足了劲活动。刘志强虽然当众翻了供,指认了徐坤,可自个儿也得担伪证罪的责。那些假扮“受害者家属”的,一个个在镜头前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是让人逼的。
这场仗,才打了一半。
“于先生,”李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有个事儿我得提个醒——助学金不能一次性给。有些孩子家里欠着债,万一钱拿去还债了,孩子还是上不了学。”
“你说得对。”于龙点头,“这样,钱分学期打。每学期开学前,直接打到学校账上,抵学费住宿费。剩下的生活费,按月打到孩子卡里。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看向李姐:“每个受助的学生,每学期得给基金会写封信,说说学习咋样,生活有啥难处。咱这不是施舍,是帮忙。得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乎他们长得好不好,有人盼着他们有出息。”
李姐重重点头:“这法子好!我当年受资助那会儿,也是每个月给资助人写信。那感觉……就像多了个远方的亲人。”
正说着,会议室门被轻轻敲响了。王大锤探进脑袋,脸上表情有点怪。
“于子,有个……学生家长来了,说要当面谢你。”
于龙一愣:“学生家长?咱名单还没公布啊。”
“不是助学金的事儿。”王大锤挠挠头,“是清河村的,王小河他爸。他说非见你不可,在门口蹲一早上了。”
于龙站起身:“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汉子拘谨地走进来。他穿着洗得白的工装,手里提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一见于龙,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于先生!谢谢您!谢谢您啊!”汉子声音哽住了,“我家小河……我家小河能好好上学了!”
于龙赶紧扶他起来:“王大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汉子不肯起,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堆东西——十几个红皮鸡蛋,一包晒干的山蘑菇,还有一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
“俺家穷,没啥好东西……这是自家鸡下的蛋,山里头采的蘑菇,俺媳妇熬夜纳的鞋……您别嫌寒碜。”汉子把东西往于龙手里塞,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于先生,您不知道,那座桥……那座桥修好后,俺家小河每天都能按时上学了。书包不湿了,鞋不破了,老师说他最近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俺这辈子没出息,就会种地。可俺家小河有出息啊,老师说他能考上县里的好中学……于先生,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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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握着那双布鞋,鞋底针脚密实,一针一线都纳得认认真真。他心里酸,喉咙像被啥东西堵住了。
“王大哥,桥是大家一起修的,功劳是大家的。”他把汉子扶到椅子上坐下,“孩子有出息,是你们培养得好。这些东西我收下,但下回别再这样了,太见外。”
汉子抹着眼泪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包,硬要塞给于龙:“这是……这是俺一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于龙推开红包,正色道:“王大哥,这钱我不能要。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培养孩子。等小河将来有出息了,让他也去帮需要帮的人,这就是对我最好的谢。”
汉子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俺记住了!一定!一定!”
送走王小河他爹,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哥摘下眼镜擦了擦,李姐背过身去整理文件,肩膀微微耸动。
于龙坐回桌前,看着桌上那堆助学申请,心里涌起一股更踏实的劲儿。
钱是啥?钱是冷冰冰的数字。可把这些数字变成孩子们书包里的课本,变成他们饭卡里的余额,变成他们奔未来的车票——钱就有了温度,有了活气儿。
“接着来吧。”于龙翻开下一份申请,“咱把这十个名额定下来。”
活儿一直干到中午。最后挑出来的十个学生,每一个都是反复掂量过的。有个女孩爹走得早,妈癌症晚期,可她高考考了全县第二。有个男孩爹妈都是聋哑人,他在建筑工地打工攒学费,手指头上全是口子。
每一个选择都难,因为想帮的人太多,能帮的人有限。
“于先生,”李姐整理着最终名单,轻声说,“我干这么多年学生工作,见过太多穷孩子了。有些孩子受了资助,觉得理所当然;有些孩子觉得臊得慌,躲着资助人;还有些孩子……真就把这份帮衬变成了劲儿,最后把命改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您刚说的那法子——让学生每学期写信,真好。这不是施舍,是搭个桥。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人在乎他们,盼着他们好。这种精神上的撑腰,有时候比钱还顶用。”
于龙点头。他太知道那种感觉了——当年他收到第一笔助学金时,不是为那几千块钱哭的,是资助人在信封里夹了张纸条:“孩子,好好念书,你前头有光。”
就这九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李姐,这批学生就托付你了。”于龙说,“不光要管钱,还得管心。定期跟他们通通气,问问难处。要是有孩子心里压得慌,咱可以请心理老师给疏解疏解。要是孩子需要实习机会,咱想法子安排。”
“好!”李姐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把这十个孩子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