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MyInsolence
她提灯上公爵府——每日清晨四时,婆普络都上公爵府高塔,向尤莉安请示後,再去探视纳黛莉娅。星已经落了,无星可观,尤莉安却不看她,仍举头望天空。她出声,道:“尤莉安大人。”她不应。婆普络上前,灯火照处,发现她原是闭目向天,未曾醒来。桌上摆着澄澈白瓶,她将其拾起三瓶,跪行至尤莉安身边,依次抹在手背,额头,颈脖,感其肌肤光滑,不似老者,然而夜风吹拂,过那一层薄膜处,仍是凉意升腾,沁人骨髓。她看着,心绪冗杂,神情纠葛,看那老者的轮廓,隐约可见其中纹理异样,复转身离去。
她于府邸盥洗池中以水洗净手上残液,又以香皂反复搓拭,才移步上行;已是四个月了,她仍不喜这无色液体,如同她不喜自己所来的家乡氛围。婆普络在公爵府高窗处略微站立,看海境城静谧风中,凉风习习,唤回她苍凉,压抑的回忆。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血衰退,一如曾经的约定之束,故她只无奈苦笑,再不深究:无论战争结局如何,她的生命已快到尽头。
她推开公爵寝室门。
一盏冷碟飞来,她闪身躲过,接着又是一花瓶,一蜡烛,一钟表——她依次以此法躲过,步履不停,手中提灯杯盏半分不移,唯有那坐在床榻上的公爵,手持烛台,以尖端向她,神色惊恐而狰狞。
婆普络闭眼,行礼道:“请您放下此利器。您不能奈我何。”
她见这公爵复而将烛台指向自己,金眼大睁,颤声道:“你若再给我喝这种水,我便死在这。不管是卡涅琳恩还是维斯塔利亚,都休想再通过我控制‘海境墙’。”
'鬣犬’望向她的眼神是明白无差的轻视和轻蔑。她放下提灯,旋开那小瓶,道:“那你应该早点这麽做。”
婆普络走向她:“您杀了自己的姐姐,换得了一条性命。如今又要舍弃它,何必如此?”
'海境’公爵——自继任来大多时间被封闭高塔,不曾露面,摇头道,手指发颤,紧握烛,喃喃自语:“我岂是为了茍命而听从卡涅琳恩?我非得如此不可!婆舍狸斯做了个错误的选择,全盖特伊雷什文都要受波及。”
她绝望道:“——但她从来不曾提到,我要受人摆布,任凭盖特伊雷什文落入你等之手。”
纳黛莉娅闭眼,面色扭曲而悲哀,手指骤然用力。婆普络神色一凛,闪身上前,那烛台尖端刺破她的手心。这文人身躯中爆发出绝大的力量,她只听纳黛莉娅厉声尖叫,手仍不断用力,将那烛台向自己咽喉而去。婆普络闷哼一声,单手拉起烛台,另一只手拨开她的嘴唇牙齿,手指弹跳,便将那液体灌入她喉中。
那金眼垂泪,怨恨地看着她,身体渐软却仍不垂落。她听她从牙缝中挤出的几字,道:“……阿默黛芬。”纳黛莉娅喃喃:“她真的回来了?”婆普络咬牙:“不曾。风言风语。”
一丝绝望染上那女人的眼。婆普络双手发力,将她压下床榻。那身体终于垂落,陷入沉眠。她皱眉拔出掌心中的烛台,撕下衣角,粗略包扎,便出门而去。尚且是清晨未到,暗夜朦胧之时,她带手中伤口,走上东北城墙,向外巡视:自首次马队受夜袭,又是四队无讯而终,此番连报信人也不剩一个,其神出鬼没,难以救援,诗妲库娃遂发信与沿途驿站,不再运送黑血,约莫是顺利送达。如今临战,海墙封闭,旷野无声,陆上海上,皆无可外来,已有数十年,盖特伊雷什文周遭,不曾如此荒凉。
“哟,波波,”她巡视完半段,走到城墙前端时候,正碰见了虢妮娅,手持烟斗,侧目看她,唇角猩红:“幸会。你脸色怎这麽差?”
她手一扬,其上红瓶摇曳。“来点血?”
婆普络挥手打开,神情疲惫。“别和我套近乎。”她冷声道:“我有名字。”虢妮娅面露笑容:“瓦妮莎叫你波波。”她偏头,剜她一眼,不多言语,目光下移,落到那红血上。
她转头看城墙下方:天色渐明,草野隐有鲜活光亮,城内,早市已开张,人声渐响。“真不喝点?”虢妮娅道。她摇头。
“我上次喝了一口,”婆普络皱眉:“疼了三日,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我老了,恐怕不能同年轻人一样,随意换血。”
“呵。”虢妮娅轻笑一声,旋开瓶口,将那红血置于唇边,品味斟酌之至,仿佛用其细细涂抹唇瓣。她向来喜爱红色;她用红色装点指甲,也用红色点缀双唇。
“借口而已,婆普络。”她幽幽道,终于叫了她的名字。婆普络挑眉望她,见她目视前方,神情中隐有寒意:“你总是在忙你的任务,下来太少,不知道如今衆人都在讨论些什麽。”
婆普络蹙眉:“我对流言蜚语没有兴趣。”虢妮娅笑:“一如往常。”她闭了眼,仰头饮下红血;婆普络上前一步,看远处草野摇动,隐现狂暴风形,似深水中过大鳄。她眯眼而望,手臂绷紧——此处无狂风,水中无大鳄,这会是什麽?
“她们说血比行动,更能检验忠诚。血无法欺骗。”虢妮娅睁眼,正在婆普络回头时。她的身影遮蔽了光,半面没于黑暗中,在那警戒不发,唯有黑暗浓郁时。
“你喜欢瓦妮莎,不是麽?”她笑道:“虽然她老是为男人拒绝你。”
敌袭。她想说,然而墙上警号骤响,不消她开口。墙垛中躺卧士兵顿时如水般泄洪而出,拉弓开剑,直对城下。婆普络亦拔剑而出,然而往下一望,脸上便失了颜色。
“奇怪……这队伍怎麽能在全城警备下无声无息地靠近?”虢妮娅仍兀自悠闲,踱步上前。婆普络摇头。
为什麽?她心想;因为她熟悉这儿。
她看着,见城下并无队伍,唯有一黑衣骑手,从草野中破出。千弓所指之处,只见她豁然褪下披风,银发飞舞空中,身上,赫然是件长袍,迎风猎猎,其上绣着‘海境墙’的纹章。
“纳黛莉娅!”来人怒吼道,长袍若面旗帜,城墙上下,静谧无声,唯有风声逡巡,然那声音竟被这汹起人声所盖下,黎明晨光中其咆哮若巨影升起,洒满这百米高墙。衆人不动,朝阳渐升。
婆普络後退一步。
“纳黛莉娅!”来人喊道,策马而走,双臂张开,银发于空中狂舞:“纳黛莉娅!你在哪儿?”
“下来!”她做个手势,似要引这城墙坠落,放声高呼:“下来!”她收手,满墙兵士民衆默然不动:“下来!”
她擡举双手,那咆哮若巨浪涌起,上通苍天:“下来!”她怒道,右手捶打胸口:“面对我——就在这‘海境墙’前!”
无人回应。士兵互相望,婆普络看见她们肩上的‘海境’纹章——此皆为‘海境’家族的私兵,而更分散些,城墙四处,‘鬣犬’亦是一动不动。她侧面望去,则见虢妮娅也面露惘然,微摇头颅。
无人回应。
这草野中的骑士拔剑而出,剑指苍天,大笑道:“‘海境’公爵竟不敢在城墙上,面对一个逆臣!”
“我的臣民,我的军队,我的战友们!”她见来人伸手挥展那披风,双臂张开,朝城墙上道:“我乃婆舍狸斯公爵之妹,阿默黛芬。盖特伊雷什文,受家姊之血仇冤屈招魂而来!”
婆普络闭上眼。城墙高有百米,那幽灵的声音,却入耳不绝。
“若你不曾染血——无需将我惧怕!”她道,朝阳升起,照亮她轮廓,却照不亮她面孔中的黑暗:“但倘你已接受了这血!饮下了这血,淌过了这血!”
“放箭!”虢妮娅咬牙道,向墙上的士兵。然而士兵却擡起头,望着她。“该死的。”婆普络听她咂舌,反手一劈,夺下那士兵手上之弓箭,搭箭而上,对其下人影。
她手指颤抖;幽灵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