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声音道。她几跌落下马;红河,刺痛丶猩红,滚烫,从她眼中滑落。又一眨眼,那红痕泪汗复消失不见,又是这端坐宝座数十年的无暇女子,在这风尘仆仆中,仍完好无伤地看她。
“你定是赶路累了。”维斯塔利亚笑道,腰背曲线温和却庄严:“为何不向他要些血呢?”她声音幽柔:“饮下其血,百倦皆消,诸痛不苦。你一定知道。”昆莉亚同触电般回头,眼不可承受看她之形貌所痛,耳不能听这糜糜之声。“你和他一样,受不了我麽?”她笑:“我不曾知道我是这样使人不愉快的。”
“我不能同您说话。”她僵硬道,嘴唇颤抖,唯有轻笑,悠远传来。
身後草海忽动,传来风行践土之声。队伍一滞,首尾极速相合,默契如已合战多年。昆莉亚见维里昂从队首策马来,对她微笑。
“可有何异常?”维里昂问。她摇头:“这是有敌袭?”他微笑如常,显极放松:“不。所行速度太快,路线又熟悉,应是惊动了附近城市守卫,我带些人去查看。”昆莉亚有疑,前瞥队首,只依稀见王子之影。“我已和他请示过。”维里昂笑道。昆莉亚仍摇头:“需不需要我陪同你一起?”他摇头,擡眼看她身後,柔声道:“您守护好她就可。”他示意身後士兵:“我知自己体弱,不善战,已带足了守卫,谢你关心。”
她凝望他;月光将他面上每个年轻的细节都照耀——维里昂面目实则是英俊而精致的,往常她却很少发现了。苍白浮上她的脸;一种惊愕的苍白,而非悦纳的红晕。她牵手上粗绳,感那手臂亦轻轻回合;维里昂朝她微笑颔首,领队去了。
约莫两刻钟他便回来,匆匆经过她身旁,夹杂队中。月色见他朝她微笑,二人不曾交谈,维里昂向前奔去,她听身後传来一声浅笑,回身望,见维斯塔利亚竟睡了,在马背上摇晃。昆莉亚犹豫片刻,终于靠近她。二人并驾而行。马蹄声远去,队伍继而前行,她无从得知维里昂同来人说了什麽。又行半时辰,耶能来寻她,面色显几分严肃,劈头便问:“你见到维里昂了麽?”
她奇怪,手指前方,道:“他先前已回去了。”昆莉亚见耶能面色一凛;她亦察觉到何事,脊背发寒:“他不在麽?”耶能摇头,朝後做一手势,她正胆寒心乱,便见那黑云掠行队伍,飞速来了。
“维里昂不在这。”耶能道。来人不应,凝沉看她。昆莉亚不知何事,擡手解释,一并牵起腕上粗绳,道:“我亲眼见维里昂回了队,向前去了。”她显得焦急:“他怎麽会出事呢?”
拉斯蒂加摇头,眼实非望她,而望她身後。“他就在这。”他沉声道,眉头紧蹙,“走的是她。”她身後,那温柔,微睡而摇晃的身体仍靠着她。她擡手,只见那粗绳落下,维里昂的面孔,一如真实中的苍白而疲倦,困惑睁眼,道:“……昆莉亚?”他不解:我怎睡着了?他醒时,正逢拉斯蒂加促马蹄擡,调转来路;那马匹眼中闪现一丝泪眼朦胧的恐惧,因它所载的骑手是不受生之幸福亲睐也不对其亲近的。这动物许是也觉察到命熄命痛的逼近,乃至那抚慰它的手也显可怖。
“继续朝南前进。”他命令道:“我去将她追回来。”衆人皆惶恐,维里昂从梦醒来,眼见身前绳索滑落而那白衣女人不见踪影,终于是率先反应过来:“朝南——朝南。”他似被一类毒物所蜇,呻吟哆嗦:“米涅斯蒙王子——未必是可信的。我们只能朝南,不仰赖任何外力。他会亲自去领‘海境墙’的军队破南,我们介时汇合。”
他朝衆人说;那黑马已嘶鸣一声,绝尘而去,昆莉亚面无血色。她拨动马缰,似想追那黑影去。西境战争要开了。战争之门已开。若我此时不回去,日後也不必回去。莲锲什不会在那了。她喝了黑血麽?
她说不出。然而她能动作前,耶能已经止住她的手。
“不必回去了。”她看他罕见黯然,低声道:“我们是要向南的。去留不改□□之痛,命定之折磨。”他将手放于心上:“若是心能在一处,已是宽慰。”她面露怅然,尤为——她知道他所言不假。莲锲什不愿喝那血,不愿留在薇萨维亚斯养伤。但这尚不能决定命运之世,人能相信自己的心麽?
她擡头,向北是已跨越的重山,向南又是开阔如箭的平原。她闭眼,手中粗绳落下,终于随军而上。天光渐明,衆人朝南。
“我惯常最不喜幽灵,旧爱,纠缠的故事。”来人道;她正闭目养神,不由又因其言语中炽烈之冷,残酷之轻蔑而擡眼,见虢妮娅于盥洗池中净手,水流过红,唇带微笑:“未想到这最後一战,竟尽数遇见了。”婆普络皱眉,侧身而立,道:“既然如此,莫说这类虚妄之言,使军心溃散。”
虢妮娅笑:“我看不能溃散任何人,只能扰乱你。”婆普络不松动,只问:“城里还好麽?”她坐于椅上,神色随性,道;“如常。”她闻言,干笑声,道:“你这般观察,我还能信你的什麽判断?’虢妮娅不恼,反唇相讥:“你既然了然于心,何必问我?”
她摇头,竟无法反驳,而笑容不离唇角,向来罕见。虢妮娅欣赏那猩红指甲,道;“不过她今日来虚晃一枪,着实高明。居民难档鬼魂之说。”婆普络摇头。夜已深,再有两三时辰,便是黎明。
“明日晴空大好,恐是首战。”虢妮娅道:“你不用休息会?”婆普络摇头:“我已守惯了夜。”她笑:“毕竟是棺院的。不休息,不如同我喝酒?”婆普络推椅起身,略擡手:“不必了。”她走入夜中,感身後那人看着。
高明?她敞开领口,靠于城墙上,眼神惆怅。眸映夜空,她望那苍苍黑野,感胸中心脏跳动,忆起模糊从前,然而万事都消逝,都化为她胸前的这如今。黑影似朝这城墙崩腾而来,她却仍感其中不散的温和,似言一战不过一游;死亡亦是相逢。高明!她听见那言语,闭上眼,唇带微笑。高明岂是计谋;最大不过此心。
那一夜前,她彻夜不息,将车中久来封闭的木桶血酒尽数拆下,供全军痛饮。那最後一桶,她将它拦腰砍断,如切人之喉管,血如诚心涌出,浇灌车下人头。
“——将男人带过来。”女人已喝完後,她对乐忒特说:“该他们了。”血泉喷涌,乐忒特仍平淡,缓慢地说:“你如何确定,他们明天一定要出阵呢,塔提亚?”她挥手,走过那喷泉一般的飞瀑之红下,嘴中道:“我听不清。”
乐忒特又说一遍;她显不耐烦,仍从衣袋中取出一张业已浸红的纸,扔给她:“写着的。”乐忒特接住,那字已消匿于红河中。听不清;看不见。那纸不久被撕碎了,落在地上,似被人火所焚。
她似乎有些醉意。“探子给的情报,就这样。”她打着酒嗝。不一会,士兵押着新征的男兵上到山坡上,她坐在那,分腿而坐,看他们的脸被这红色染得剔透而鲜艳,眼中恐惧和期盼交替闪烁。她以手指着底下黑色的平原,道:“一个时辰後,你就鸣鼓出发,向那城墙的方向。定会有人阻拦你,那时,墨洛温就会将这些男人放下去。”她做个手势,似交缠起的麻绳:“到时候会是一团乱麻,你得看着办。”
她听着。“你呢?”乐忒特问。
“我。”她念道,似咕哝:“我另有安排。她说那男人不在西边。他在去孛林的路上。”她擡手拍她的脸:“你没问题,对不对?”
“大概。”乐忒特回道:“我会做你要我做的事。”无差错,精密,无心的。这是她的特点;优点。她的一切。她塞了她一杯红血——这一夜她们不是一瓶,一滴地喝,而是一杯,一罐,一桶地饮。她是个冷感而迟钝的人;她让她想起了她。她看着她喝下这杯红血,感她体温渐高,面露微笑,道:“该醒醒了。乐忒特,喝了血,清醒会。”此人迷蒙地答应她。
远天,一丝白光浮现。塔提亚站起身,衬衣在风中飞舞,掠过颈部,胸口,手臂上的红色。“那是什麽?”乐忒特问。
“阳光。”她答:“天要亮了。”
几近真实。血喷涌,初饮血的男人叫着倒下;她们待在那石块旁,看第一缕光,触摸着‘海境墙’的边顶,等着那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