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这东西,一滚起来比想的快多了。
刚搬来那两个礼拜,这屋里还有股别人留下的陈年霉味。没过多久,就被我妈天天爆炒辣椒的油烟味和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给彻底腌透了。
我妈在这县城的轨迹迅固化——早上六点起锅烧水,我前脚出门,她后脚拎着布袋子杀向菜市场。
回来拿拖把把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把衣服搓了。
中午她自己热点剩饭对付一口。
下午要是不出门就在沙上刷抖音,外放声音开得老大。
五点准时开火做晚饭,等我放学。
吃完饭她就在旁边盯着我做卷子,九点半催我去洗澡,等我回屋关了灯,她再去厨房抹一遍灶台,十点多主卧的灯也就灭了。
这作息严丝合缝得像个德国产的齿轮,连每天炒青菜放几克盐都差不离。
我在学校也算是摸清了门道。
一中在县里也就那样,不高不低。
高一年级八个班,我在三班。
座位分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养老区”。
同桌是个姓胡的小胖子,闷葫芦一个,开学一个礼拜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借块橡皮”。
班主任李老师,四十多岁,常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讲话慢条斯理的,但那眼神跟锥子似的。
第一天班会课,她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目光在我脸上硬是多停了半秒。
我也没搞懂是她老花眼还是真看出了点什么。
每天晚上回家,这六十五平米就是我妈的绝对主场。饭桌上永远只有两个保留节目学校里咋样,卷子写完没。
“今天数学老师讲到哪了?”
“集合。”
“英语呢?”
“第一单元单词过了一遍。”
“听懂没?”
“懂了。”
“真懂假懂?别拿大话糊弄我。”
“真懂了。”
“那吃完赶紧把碗放下,回屋写作业去。别在这儿磨洋工。”
这套固定问答每天晚上准时上演,台词偶尔微调,但我妈乐在其中。
好像每天不走一遍这个过场,她这顿饭就咽不下去。
吃完饭她去水槽那儿洗碗,我回屋做题。
桌面上那道被刀刻出来的深沟在台灯底下特别扎眼,我有时候盯着它能愣神好几分钟。
主卧偶尔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或者是她在客厅刷短视频那种罐头笑声。
和我爸的跨频道联系基本定在晚上八点到九点。只要手机一震,我妈拿起手机就往阳台走。推拉门不关死,留条缝。
“到了?嗯……就那样。灶台凑合用,花洒还是滴答水。你什么时候滚过来修?……行,你忙,你镇长都没你忙。挂了。”
每次打完电话,她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脸上的表情总是那种熟悉的嫌弃。
有次她一屁股坐在沙塌下去的那个坑里,看着我突然来了句“你以后要是敢学你爸那个死出,半天憋不出个屁,看我不抽你。”
我说“我话挺密的啊。”
她冷哼了一声“就你那贫嘴的德行,少气我几年就行了。”
到九月中旬,我已经闭着眼能从学校摸到家了。
我妈更是把这附近的菜市场摸了个底朝天。
周二的猪肉新鲜,周末的青菜敢乱要价;卖水产的那个老王头爱在秤上做手脚,卖豆腐的张姐给的量足。
这些情报她全当做机密文件一样在饭桌上向我汇报,哪怕我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