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那个位置的坐垫明显塌下去一个大坑,布面上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一看就是被人盘了好些年的老物件。
对面是个矮脚电视柜,面上落了一层均匀的浮灰,电视机没影儿,墙上就留着个天线孔。
中间横着个贴皮木茶几,桌面上好几个杯子烫出来的白圈印子。
客厅右手边是厨房,半开放式的,中间就砌了一道到我胸口那么高的矮墙。
里头是水磨石的流理台、单槽水池,外加一个老式抽油烟机。
墙上的白瓷砖缝里全卡着黄的陈年油垢,抠都抠不下来。
站在这道矮墙跟前,一偏头就能把客厅沙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反过来,在里头切菜的人一抬眼,也能把坐在沙上的人盯个通透。
客厅最外头是阳台,隔着两扇推拉玻璃门,朝南。
对面大概二十米远就是另一栋楼,往下看,楼下是个杂草丛生的中庭,几个穿着老头衫的大爷正坐在树荫底下的大石头上杀象棋。
阳台顶上挂着根锈迹斑斑的伸缩晾衣杆,想挂衣服得踮着脚、伸直了胳膊往上够。
从客厅往深处走,是一条短得两步就能走完的走廊。左边一扇门,右边一扇门,正前方尽头还有一扇。
左边那是主卧,我妈的屋。
门没关,我顺着门缝扫了一眼。
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顶着北墙,床垫摸着邦邦硬。
上面胡乱堆着房东留下的旧花被子,被面上还有股樟脑丸的味。
床正对面是个大衣柜,柜门合不严实。
靠东边窗户底下塞了张小梳妆台,台面上空空如也,连个镜子都没有。
门就开在东南角,一推开,正正好好对着床头。
右边是次卧,我的地盘。比主卧还憋屈,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卡在北墙角。
东边窗户底下对付着一张黄漆剥落的书桌。要是拉开椅子坐下,正好背对着房门。
门开在西南角,推开能看见书桌侧面和床沿。门后头的死角里,硬生生挤进去一个窄条布衣柜。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
蹲坑、黄的洗手盆,外加一个拿破塑料浴帘拉起来的淋浴区。
门是那种老式的磨砂玻璃门。
这门有个毛病,一关上,外头能把里面的人影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里面开着灯,外头连你在搓哪个部位都能猜个大概;要是关了灯,里面但凡亮个手机屏幕,那光也能透得明明白白。
门锁更糊弄,就是个塑料旋钮,在外面拿个一块钱硬币一卡一拧,直接就能开。
六十五平米,两室一厅,三楼。
这就是接下来整整三年,我和我妈要搭伙过日子的地方。
等把车上最后两个纸箱拖进屋的时候,我爸已经累得半句话都挤不出来了。
他一屁股蹲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汗珠子顺着他粗糙的鬓角往下滚,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妈在屋里像个陀螺一样转悠,一边刺啦刺啦地撕着纸箱上的胶带,一边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往外秃噜。
“这破衣柜是给人用的吗?我那几件外套塞进去连门都关不上!”
“厨房这水龙头直晃荡,底下螺丝都生锈了,回头得找个人来拧拧。”
“你看看这厕所的花洒,出水孔全堵死了,喷出来的水跟尿尿似的!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他就拿这破烂糊弄人?”
我爸蹲在门口,隔着防盗门缝吐了口烟圈,闷声闷气地接了句“行了,回头我找个水电工来看看。”
我妈一听这话,手里拆纸箱的动作猛地一停,转头冲着门外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哪回不是说回头?你那头回过去就转不回来了是吧?”
我没理会他们俩的日常拌嘴,提着装书的箱子进了次卧,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
这破桌面上有一道拿刀子刻出来的深沟,横跨了半张桌子,里头积满了黑泥,也不知道上个租客在这桌上什么神经。
隔着没擦干净的玻璃窗往外看,能直接看到对面楼的露天走廊和一截生了锈的铁皮楼梯。
一个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的大爷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盆,在走廊上给一盆半死不活的葱浇水。
八月底白花花的日头砸进来,把窗台上那一层灰照得毛茸茸的。
从我们老家那个镇子开到这县城,满打满算四十多分钟车程。
这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