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中庭里下象棋的老头早就散伙了,光秃秃的泥土地上空荡荡的。
晚风吹过来,带走了白天那股子燥热,总算有了一丝凉爽。
但只要你抽了抽鼻子,空气里那股子白天被太阳烤出来的柏油味和混凝土散出来的土腥气,依然挥之不去。
她听见我趿拉拖鞋的动静,没回头。
我走上前,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跟她一样靠在栏杆上。
这阳台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一站,胳膊稍微一动就能碰着。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张方圆脸的线条照得比白天顺眼多了,看着没那么凌厉。
刚才干活时散下来的几缕碎,软塌塌地贴在脖颈侧面。
她手里随意捏着那个屏幕已经黑掉的手机。
“往后,就咱们俩了。”她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没有平时那种扯着嗓子的尖锐。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极其平淡的味道,甚至还能听出一丝……卸下重担的松弛。
这话不像是在对着我感慨,更像是在心里跟自己盘算了一笔账,终于得出了一个确凿的数字。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楼三层或者四层的某个亮着灯的窗户,也不知道是在看人家屋里的电视机,还是单纯在呆。
路灯光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映出了一种微黄的质感,白天出汗后留在额头上的一层极细的盐渍,在光下微微泛着白点。
这个女人,十九岁在镇上摆酒嫁人,二十岁挺着大肚子生了我。
这十五年来,她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死死钉在镇子上的直线,每天两点一线,除了买菜就是骂我爸。
现在,这条直线硬生生地被掰弯了,拐了个大弯,一头扎进了县城这个六十五平米的破烂出租屋里。
全是为了让我能在这儿上个高中。
我喉结滚了一下,没话找话“妈,明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什么菜?”
她总算舍得把视线从对面楼收回来,转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那种茫然和松弛感一扫而空。
眉头一皱,嘴角往下一撇,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立刻上线了——七分嫌弃,三分理直气壮。
“你管老娘买什么菜!你长个吃心眼了是吧?你给我管好你脑子里的书本就行了!到了这县城,好学校里全是尖子,你要是给老娘考个倒数,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我都没脸回镇上见人!”
“知道了知道了。”
“少跟我扯这几个字敷衍我!去!滚回你屋里把箱子全拆了,书一本本码书桌上,别在地上摊着下不去脚!”
“这外头天都黑了,明天再收拾不行吗?”
“天黑了你就不长个了?你爸那懒驴上磨屎尿多的德行,你别好的不学专学坏的!赶紧去!”
她劈头盖脸地骂完,自己先转过身,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进了屋。
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顺手捞起上面那个空玻璃杯,直奔厨房。
紧接着就是水龙头拧开,水流砸在杯子底部的哗啦声。
洗杯子声、拉抽屉声、拖鞋走动声,这一连串细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响动,瞬间把这间原本陌生、死气沉沉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又靠了一会儿。
对面楼里的灯光越来越密,有个大妈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喊孙子回家吃饭,有户人家的厨房排风扇呼呼转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一阵夜风吹过来,把不知道哪家正在爆炒辣椒的炝锅味,混着廉价洗衣液的劣质香精味,一股脑地糊在了我脸上。
六十五平米。
三年。
我和我妈。
“林昊!你耳朵塞鸡毛了!说了让你去拆箱子,你杵外头当门神啊!”
客厅里,我妈那能把房顶掀翻的大嗓门再次炸响。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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