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没有冲马桶的声音。
安静到,我能清晰地听到门后的人为了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屁股在塑料马桶圈上挪动时,布料摩擦出的那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在门外像个幽灵一样站了足足三秒。然后转身,踮着脚尖走进厨房,灌了半杯凉水,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次卧。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团蓝白色的光晕,在深夜的卫生间里亮起过不止一次。
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屋里刚熄灯的时候。
短则五六分钟,长的时候,她在里面能待上半个小时。
每次她从里面出来,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像是做贼一样,生怕惊醒了隔壁那扇门后“已经熟睡”的儿子。
主卧的门把手被轻轻拧动,合上,再无声息。
我没有去深究这背后的逻辑。
或者说,我在心里强行竖起了一道防波堤,把那些呼之欲出的猜测死死挡在外面。
那些碎片被我放在各自的格子里,裙子、丝袜、扣着的手机、深夜的蓝光。
它们在那悬着,谁也不碰谁。
『?2o211228·星期二·2o45·县城·老小区·天气多云三度?』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在十二月底的一个星期二晚上,被一阵极其粗暴的骂街声捅破了。
晚上八点多,我在次卧对着几道数学题死磕,我妈在客厅的沙上盘着腿刷抖音。
十二月的县城冷得很,窗户关得死死的,屋里开着电暖气。
外头的动静一般进不来。
但这女人的嗓门实在太恐怖了。
最初是一阵极高亢的尖叫,像指甲用力刮过生锈的铁皮,硬生生穿透了双层玻璃砸进屋里。
距离太远听不清整句,但那几个咬牙切齿的词组像刀片一样飞了进来——“不要脸的烂货”、“卖骚”、“还敢勾引别人老公”。
我停下笔。
客厅里,我妈刷短视频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听见她从沙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阳台,一把拉开推拉门,把身子探出去往下看。
过了两秒,她又把脖子仰起来,死死盯着楼上的方向。
她退回客厅,拉上玻璃门。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紧张的情绪“外头那个疯女人,在骂楼上的周姐。”
外面的动静很快转移到了楼道里,变得极其清晰。
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每一步都跺得狠,“哐哐”作响。伴随着手掌疯狂拍打铁锈楼梯扶手的震动声。那女人从一楼一路骂到了四楼。
越往上走,骂出的词越是不堪入耳。到了四楼4o2的门口,变成了彻底的点名道姓。
“周敏你个贱人!装什么清纯大尾巴狼!你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我自家男人是个什么吃屎的德行我心里门儿清!要不是你这种不要脸的往上贴,他能三天两头往这破小区跑?!”
“有种你给我把门打开!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开门!”
“砰砰砰”的砸门声震天响。那音量大到,我妈站在三楼自家防盗门后头,连那女人喘粗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楼上楼下显然全惊动了。我隐约听见二楼和五楼有开门锁的声音,那是邻居们打开一条门缝在偷听,紧接着又“咔哒”一声赶紧锁死。
四楼那扇门,自始至终没有开。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
那女人的嗓子从最开始的尖锐,骂到了最后的嘶哑劈叉。
大概是见里面装死到底,她狠狠踹了一脚铁门,留下一句恶狠狠的“你给我等着”,然后“哐哐哐”地踩着高跟鞋滚下楼去了。
一楼沉重的单元铁门被狠狠甩上,余音在楼道里震荡了好几圈。
我妈一直像尊泥菩萨一样站在走廊里,右手死死攥着门把手,指关节都捏白了。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楼道里彻底死寂下来后,她松开门把手,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犹豫了大概五六秒,她推开防盗门,放轻脚步上了四楼。
脚步声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住。
不到五分钟,她下来了。
推开门,换了鞋。
她走到我次卧门口,脸色有些白,看着我说“我上去贴着门听了听,没啥大动静,周姐估计没事。她没开门是对的,碰上这种疯狗,你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语气里却残留着一种极度沉重的、仿佛自己也被剥了一层皮的虚脱感。
那天晚上,直到我十一点关灯睡觉,楼上再没有响起过高跟鞋下楼的“嗒嗒”声。
这是搬来县城三个月,周姐第一次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在我家那张塌陷的旧沙上。
…………
谜底是在第二天晚上揭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