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我上四楼去小杰家,打算跟他们打个招呼。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周姐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倒腾那个白色小烤箱。
小杰坐在自己屋里的电脑前,戴着耳机打cF,头都没回,只冲我喊了句“哥,过完年回来咱俩去广场打球啊!”
周姐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黄油曲奇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另一头坐下。
自从十二月底那场闹剧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有点萎靡。
今天看着好点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低沉感散了不少,但也没回到十月份那种明晃晃的张扬。
眼底挂着一圈淡淡的乌青,显然最近没怎么睡好。
嘴唇上涂着一支极浅的裸色唇膏,没再用那支攻击性极强的正红色。
“寒假回镇上待多久啊?”她拿起一块曲奇,掰了一半。
“差不多一个月吧。过完十五再开学。”
“嗯。”她点点头,把半块饼干塞进嘴里,“那回来以后,小杰这数学还得继续麻烦你。他下学期就要中考了,指望他那个爹是不行了。”
我说没问题。拿了两块饼干,起身准备下楼。
周姐跟着站起来,一路把我送到防盗门边。
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门框上,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白漆门框上显得很干净。
脚底下踩着一双纯白色的毛绒软底拖鞋。
因为屋里地暖烧得很热,她脚背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皮肤被焐得泛起一层健康的微红。
“回去好好过个年,别成天死磕那些卷子。”她看着我,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
这个笑,比那天晚上喝酒时挤出来的冷笑要真实得多,虽然眼里还是藏着点疲惫,但至少笑意是到达了嘴角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开着那辆借来的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停在了楼下。
我妈头天晚上就跟打仗似的,收拾出了两个巨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
冰箱里剩的冻肉、蔬菜,全被她塞进了保温袋里,连半瓶没吃完的豆瓣酱都没放过。
她身上又换回了十月份刚搬来时的那套行头。
臃肿的黑棉裤、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羽绒服、脚上那双网面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那个在楼下骂我爸的镇上妇女,没有任何分别。
但在昨天晚上帮她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在那堆破旧的毛衣和棉睡裤的最底下,压着那条藏蓝色的过膝裙、几双没拆封的15d肤色连裤袜,还有一件边缘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黑色文胸。
它们被叠得方方正正,像某种见不得光的战利品,被死死封存在箱底。
回镇上的路上。
我窝在面包车的后排。
我爸把着方向盘,我妈坐在副驾驶。
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某个频道的怀旧老歌,声音开得极小,只能听见鼓点的节奏,歌手在唱什么完全听不清。
车子顺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外开。
路边的商业街、那家买裙子的服装店、学校的大门、还有花坛边那块曾经停过别克gL8的空地,全都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
我妈在前面扯着大嗓门,跟我爸交代着镇上过年要买的年货。
“猪肉得去老李家割,他家肉不注水。对联今年别买那种掉金粉的,贴得门上全都是。你给我少买两箱那种劣质白酒,喝死你……”
语极快,信息量密集。我爸像个毫无感情的捧哏,每隔十秒钟往句子的缝隙里塞一个“嗯”或者“行”。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车子开出县城,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省道。
两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精光,干枯的枝丫刺向高远、清冷的天空。
一月份的太阳白花花的,隔着车窗玻璃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热乎气。
我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滚着的,根本不是镇上那个老家贴着红对联的大门。
而是厨房昏黄灯光下,那层肤色丝袜在小腿肌肉上折射出的那道微光;是凌晨一点的黑暗中,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后透出的那团蓝白色的手机荧光;是周姐靠在门框上时,毛绒拖鞋里露出的那一截温热、泛红的脚背。
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散落在暗房里的相片。它们此刻还没有被一条明确的线串联起来,但它们已经被洗印出来了。
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脑子里,等着某个引线被点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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