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21o828·星期六·14o7·县城·老小区楼下·天气晴闷热?』
八月底的县城,热得像个扣死了盖子的大蒸笼。
那辆从镇上亲戚家借来的银色五菱宏光刚在老小区楼下停稳,车门一拉开,一股子晒化了的沥青混着劣质轮胎橡胶的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
我爸从驾驶座上跨下来,随手甩上车门,反手往裤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捂得有点皱的红双喜。
他磕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火,深吸了一口,这才仰起脖子往上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红砖楼,外墙贴的白色小马赛克瓷砖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头灰扑扑、掉着渣的水泥底子。
三楼有个没装防盗网的窗户敞着,一个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林建国!你站那抽什么烟!东西指望它自己长腿跑上来啊!”
三楼窗户里那脑袋是我妈。
这嗓门又尖又亮,跟个破空的大炮仗似的直劈下来。
隔壁那栋楼二楼阳台上,正拿叉子晾花裤衩的大妈都吓得哆嗦了一下,扭头往这边看。
我妈眼皮都没撩一下,两只手死死扒着掉漆的木头窗框,又往下砸了一嗓子“车门敞着东西不要啦?赶紧的啊!磨蹭什么!”
我爸把那根红双喜往嘴唇边上挪了挪,没吭声。
他转身,双手扣住面包车后备箱的底沿,用力往上一掀。
液压杆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
他这个人就这样,我妈骂他,他权当没听见,从来不顶嘴。
也不知道是脾气被磨平了,还是单纯觉得张嘴费劲。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七八个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缠着的旧纸箱,四五个花红柳绿的蛇皮编织袋。
被褥、换季的衣服、底子都烧黑了的铁锅、零碎的碗碟,能卷的卷能塞的塞,全堆在里头。
大件的床和柜子没搬,房东电话里说屋里有旧的,能凑合。
我拽着一个纸箱的塑料打包带把它拖下来,死沉,勒得手指肚子白,掂了掂,里头估计全是我的课本和复习资料。
我爸左手夹着烟,右手薅起一个最鼓的蛇皮袋提手,往肩膀上一扛。
没电梯。
水泥楼梯窄得要命,边缘全踩秃了,楼道里一股子常年不见光的尿骚味和烂菜叶味。
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膀子。
搬到第二趟的时候,我后背那件黑T恤已经完全湿透了,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一样死死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风一吹还泛着凉。
“轻点放!轻点!那个纸箱里装的是碗!磕碎了你拿手捧着吃啊?”
我妈站在三楼楼道口,双手掐着腰,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防盗门外头。
她今天穿了条灰色的七分裤,膝盖那块已经洗得有点白变形了。
上半身是一件套头的宽松短袖,领口都洗松了。
脚上蹬着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网面运动鞋。
她那头半长不短的头用一根两块钱十根的黑皮筋随便揪在脑后,额头前面的碎全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一绺一绺的。
她长了一张方圆脸,底子其实挺白,但在镇上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抹过什么瓶瓶罐罐,眼角边上已经卡出了几道实打实的细纹。
明明才三十五岁,看着倒像是奔四十去的人了。
不过白归白,她自己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在这个家里,她的雷达只锁定两样东西——我的期末成绩单,以及挑我爸的刺。
“你看你搬的这叫什么玩意儿!箱子底都让你拖烂了!”她上前一步,一把从我爸手里把那个被透明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纸箱抢了过去,转身往屋里走。
我爸手里猛地一空,也没生气。
他拿空出来的右手把嘴里的烟蒂捏下来,大拇指一弹,烟灰落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见得太多了,意思明摆着“你妈更年期又犯了,由她去吧。”
我提着死沉的书箱,跟着她的后脚跟进了门。
防盗门一推,一股子闷了不知多少个月的霉味,混着老旧木头家具那种酸涩的清漆味,结结实实地拍在脸上。
玄关窄得连个鞋柜都放不下,地上随便扔着两双房东留下的塑料凉拖,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往里走,客厅和餐厅是连着的,撑死不到二十平。
靠西边墙根摆着一组灰色的布艺沙,一个三人座拼一个单人座,凑成个L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