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後,姑娘不再是她们,而是这一个个最为无情的数字。
好在,顽石没有击退她们,高山没有阻断她们。她们奋力向上,冲破束缚只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们还是她们,努力的丶不甘地丶想要找寻公道的姑娘们。
夜风呜呜,火堆被吹得摇摇晃晃,仿佛也在为她们而不甘。
沉默片刻後,奚竹缓缓道:“这是在王识传屋中寻得,他为何要将这账本藏到床底下?”
林玉的脸上也流露出困惑之色:“我不知道。或许是不想让人发现?”
一时无解,两人都没有说话。
“睡吧,很晚了。”篝火旁,少年的神情看起来异常温和,说出的话亦是如此。
林玉闭上眼睛:“好。”
夜风停了,山洞中再没有说话声。
过了一会,林玉轻轻说道:“你睡了吗?”
“没有。”奚竹很快回答。
他一直没睡,纵使山洞偏僻,但也不乏有危险发生。他得睁着眼守夜,此刻迟疑道:“你……”
是不是害怕?
奚竹没有问出来,调转了另一个话头:“你上山的步伐很快。”是以两人并未耽搁太久,迅速便找到了山洞。
“当然。”林玉眉目间漾起得意,“我自小便是在山上长大的。”
她踌躇了一下,还是问出:“你今夜对付那些黑衣人,他们知道了你的武功。没事吗?”
她还记得,当初奚竹恳请自己,不要把他会武功的事告知旁人。还有那时,他扔石子都是偷偷行事,想来不愿让他人知道这件事。
奚竹没想到她竟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怔了一下才回答:“无妨,我戴着面巾,他们认不出来。”
好奇怪。
深夜的温度本有点冷了,但心上居然有一股暖流滑过。
林玉彻底放下心:“也对,你连声音都僞装过了。”
火堆暗了些,奚竹站起来,将先前拾好的木柴放进去。如酣吃的人一般,火堆得了柴禾,其上的火焰重新变亮了许多。
林玉认真地看向奚竹放柴的背影,渐渐出神。
曾经给她送槐花糕的少年,救了樱樱;如今帮她打退黑衣人的少年,居然又救了她。时光流转,以前他们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现在他们也仅是同在大理寺共事的同僚。
可以为一只小猫送食物,也可以为了同僚的性命打斗。他的善良,从未改变过。
奚竹的声音却骤然响起:“你还生气吗?先前你问我,为何一直带着面巾,又离你很远。是因为我以为你在生气,不想见到我。”
还生气吗……
林玉低下头想了一下,话音很轻:“现在没有了。”
现在不是对他生气。
是对自己生气。
因为总是很单纯,因为没有能力让崔正清伏诛,因为没能完成对梧桐的诺言,因为明知道不能够真正地相信别人,却还是飞蛾扑火般渴求温暖。
因为,她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奚竹背对着她,没有发现她此刻的落寞。他眉头一蹙,现在没有?看来那时是真的很生气。他转过头,却发现林玉早已闭上了眼睛。
都睡着了还紧锁眉毛,得有多愁啊?
奚竹回神之时,已经抚平了那紧蹙的一处,指下只剩舒展平和的眉头。他猛地收回手,心口处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不绝,如雷贯耳般将他整个人淹没。
自己这是怎麽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玉紧攥住了双手。
过了一会儿,寂静降临到林玉闭着的眼皮上,将她整个人拽到深睡当中。
林玉做了一个梦。
那是在山岁入大理寺狱後,他嘴硬,一直不肯指认崔正清。案件再一次陷入焦灼,但她却没有最初那般心急了。
林玉一直对杨大的死耿耿于怀,若那时她会骑马,没有耽搁时间,会不会杨大就不会死?
于是,她找了一个不那麽热的日子,拿上俸禄的四分之一,去请奚竹教她骑马。
奚竹看着她带来的银钱笑出了声,只取了其中的一小粒银豆:“这就够了。”
他在她身後,教她怎麽拉绳,怎麽让马跑得更快更稳。
林玉的力气不大,上马之後马走得歪歪扭扭。奚竹却在她旁边说:“不要怕,大胆往前跑。”
日落西山之时,林玉已经大致掌握骑马技术。她在心里默念:此後如杨大这样的悲剧,她一定会努力避免。
晚霞万丈,少年策马向坠落的日光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