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卫站在殿中,垂首将昨日宴席间的事一字不漏禀报给曲闻昭。
他不敢隐瞒,脖子却僵如铁铸,成了一个只会传话,没有情绪的木偶。
胡禄站在曲闻昭身后,眉心微蹙。谁人不知,帝王耳目众多。这太后是觉着自己说得隐晦,旁人都听不懂,还是觉着陛下碍于孝道,不敢对她怎么样?
他不由得觑陛下面色。
曲闻昭一言未发,他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只缓缓将奏折合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如同黑水面上被风吹起一点波澜,而后便会在深宫掀起轩然大波。
他缓缓抬眼,睨向一旁的胡禄。胡禄看懂了曲闻昭的眼神,“奴婢明白。”
傍晚,安玥伪装成送饭的宫女,爬上西苑的墙,潜入宫中。
那墙比别处高些,不知是否是巧合,墙角摆有一只四方桌,她跳下去,方不至于太艰难。
秋日,天色要暗得早些,晚风掺着枯枝落叶的气息,冷气掺了粉尘的味道。
安玥吸了吸鼻子,她四周张望了眼,见无人,轻轻推开殿门,铺满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她胃中翻涌,腿被带得有些发软,借着门后透来的光,她看见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这边。
如同黑暗中的野兽,獠牙都是血色。
安玥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往后退了退,被门槛拦住。她一手拽着门,指节泛白,方不至于跌下去。
原先,国师虽近不惑之年,却不显老态。反倒因常年身居高位,自有几分雍容尔雅,可如今不过几月的功夫,眼前的人形同槁木,宽大的衣袍套在他身上,袖中空荡荡的,眼球凹陷,瘦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若非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国师袍,她几乎认不出面前的人。
国师双手被重重的铁链压着,衣袍下的两条腿烂了大半,俨然是无法在站起来了。安玥不觉得她这幅模样值得同情,只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光景。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缓过神来。
国师似也认出来人,一双眼珠对准了安玥,嗓音却似含着粗粝的沙,“殿下…怎得有空过来?”
安玥躲至门侧,殿内昏暗,她不敢关门,却又怕被人发现。
她压低了声:“我来问我母妃的下落。”
“公主要的……我可以告诉公主。可我想要的呢?”
那股腥臭刺鼻之气愈重,安玥强忍住不适,“国师想要解药?”
国师似是笑了,那张枯树皮般的脸,生出无数沟壑。若是数月前,他要解药,要离开此处,可现在么……
“我要曲闻昭死,公主能做到么?”
安玥哂然一笑:“国师未免高看我。”
“公主今日能来,便说明老臣并非高看。只是公主不愿罢了。”他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眼:“是公主对自己的兄长,亦生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第49章
安玥以为自己会错了意,却见国师并无玩笑之意。她觉得这人怕是被关太久了,精神错乱了,她不介意提醒一句:“我们是兄妹。”
“公主怕是还不知道,公主并非先皇血脉吧。”
安玥浑身僵住,她忘了害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艰难启唇:“你说什么?”
“你知我此次失手,是为何?”国师枯寂的眼底生出几分扭曲,“当初我下的傀儡蛊,需以血脉做引,蛊虫方能顺利钻入体内。可惜,蛊虫失败了。公主以为,是为何?”
安玥面上血色褪净,她几乎忘了思考。那人继续开口:“若是微臣未猜错,这么久过去,以陛下的能力,早该查出此事了。”
“可陛下对公主依旧宠爱如初,又是为何?”
“够了。”安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昏暗里,她眼眶泛红,连尾音都在颤,却一字一句:“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微臣猜猜,今日公主要来一事,陛下是知道的吧?”
安玥厉声打断:“我只要我母妃的下落!”
“嘘。公主这样,会引来人。”国师撑不住,又靠了回去,他身上那股灰败,终于沾了些生气。
窗外树叶摇曳,黑漆漆压在衣袍上。
他生了些耐心,饶有兴味:“公主只需杀了陛下,自然可以知道姜贵妃的下落。”
安玥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身后幽幽传来声音:“公主不愿意,是因为对陛下也生了感情么?”
安玥冷冷道:“不要用你那龌龊的心思揣测我们。”
殿门再度合上,将血腥气阻隔。
慈宁宫。
窗外漆黑一片,昏暗的大殿内,灯烛竭力烧着,大滴的烛蜡堆积在烛台上,最后干涸不动。
紫檀木拔步床悬着白缂丝帐幔,帐角缀着东珠,里面隐隐传出沉闷的喘息,伴随着咳嗽声,如同奄奄一息的困兽。
殿门打开,冷风呜呜灌入,珠帘晃动起来。
一名太监端着托盘,走入殿中,笑吟吟道:“娘娘,该喝药了。”
“滚…咳咳咳……哀家不喝!滚出去!”她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似被什么堵住,每一个字都要用全身的力气破出。
小凳子面上笑容淡了,他往左右看了眼,几名宫女上前,将太后死死摁住。
小凳子好耐心劝道:“娘娘的疯病又犯了,不吃药怎能好呢?奴婢们也是为您好,还望娘娘恕罪。”
帘后的声响弱了,只剩下“呜呜呜”的挣扎,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尾的褶皱埋入绣枕中。
一碗药灌完,太后瘫在榻上。她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帘帐,不知在想什么。小凳子收了药碗要出去,却听榻板又被撞击得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