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那张说明书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眼睛也是干的。
她只是在走出会议室的一刹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断裂的声音出奇地轻。
那一天之后,她变得格外平静。
平静地回宿舍,平静地整理床铺,平静地想我已经不剩什么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只是一种极其清醒的虚无——像一个医生在看着自己的检验报告,诊断结果出来了,病到了终点,接下来只需要处理后事。
如果我能重新活一次,我绝不再任人摆布。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带着烧焦的余温,在意识熄灭前灼进了灵魂最深处。
有点意思。
刘子业喉结微动,咽下口中的果肉,唇角扯出一个残忍且充满期待的弧度。
画面流转。
流转到大宋宫廷最阴暗潮湿的掖庭暴室。
那是一个十四岁的寒门小宫女,名叫阿婵。
容貌极盛,肤白胜雪,眼若秋水,却也正因这副好皮囊招来了管事嬷嬷的嫉妒,被栽赃偷窃贵人簪子,判了赐饮鸩酒。
而就在端着毒酒的太监推门而入的前一刻,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医学灵魂,在阿婵体内苏醒了。
意识归位的那一瞬间,像溺水者被人薅着头拽出水面。
我还活着?
不对。
她在极短的一秒内否定了这个念头——呼吸是真实的,四肢的感觉是真实的,但这具身体太轻了,骨架太小,手上没有任何因长期书写留下的茧,指甲缝里是泥垢,不是消毒水的气味。
我不是我了。
这个认知落下来,出奇地平静。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对于失去自我这件事的承受阈值远比常人要高。
也许是因为那个从小被训练成不动声色的女人,对任何形式的骤变都能本能地完成情绪封存,先处理问题,情绪留到之后再说——如果有之后的话。
她迅扫视四周。
暴室,土墙,残破的药渣,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角落里一把用来行刑的粗陋木凳。
她的医学训练在这一刻以最高效的方式启动环境评估,资源盘点,风险预判。
他们要毒死我。
毒药是什么成分?
我有多少时间?
门外有脚步声。沉而缓,不急不忙,像一个执行惯了这种差事的人。
不够了,停止思考,开始操作。
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受穿越的荒诞,没有时间去悼念那个叫徐曦鹭的女人,也没有时间去消化我正在使用一具十四岁孩子的身体这件事带来的任何情绪——那些东西统统可以压后,现在她只需要活下去。
她从灶膛里抓出几把草木灰,迅估量了一下剂量。
这东西碱性强,孔隙结构勉强能替代活性炭,对鸩毒类的乌头碱成分有一定的物理吸附效果——不是解药,是争取时间。
角落里的药渣堆让她停了一秒。
残存的几片叶片,颜色黄,边缘蜷曲,却还能辨认出形态——催吐草,民间用来处理误食的廉价草药,毒性几乎为零,但刺激胃黏膜的效果足够用。
她将叶片嚼碎咽下,又用力收紧腹肌,逼出一阵可控的冷汗。
轻度脱水,降低肠胃蠕动度,减缓毒素扩散。
古代毒酒纯度极低,工艺粗糙,有效成分浓度有限。
只要我的吸收窗口足够短,濒死假象完全可以精准制造。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这具十四岁的身体代谢够慢,赌那杯毒酒不是精纯提炼的乌头碱,赌验尸的太监只会走个过场。
但她做过比这更高风险的赌注。
凌晨三点的急诊室,休克患者的血压掉到六十,上级不在,她一个人用不完备的器械撑过两个小时等来援手——那种时候,也是这样,把恐惧压进去,把判断留在最表面,一步接一步地往下走。
门开了。
她顺势倒下。
意识的最边缘,她清醒地监控着自己的每一项生理指标脉搏压到每分钟四十次,体温借助脱水已经开始下降,呼吸浅到肉眼难以察觉。
太监粗糙的手指探向她的鼻端。
别动。
再坚持二十秒。
你是医生,这只是一台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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