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彻底撕去了最后一丝温和的伪装,变成了裹挟着雪沫的狂嚎。
铅灰色的天空压抑着,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
对比原主记忆,今年是罕见的风雪降临,比起从前更加刺骨锥心。
积雪很快覆盖了废墟,填平了沟壑,将屠城后的一切痕迹都掩埋。
肮脏、血腥、白骨、恐惧都被埋在刺目的纯白之下。
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白的是无边无际的雪,黑的是偶尔戳出雪面的焦黑木桩和坍塌墙垣的剪影。
气温骤降到呵气成雾,井口的冰层也厚了一些。
不过打回来的兔肉倒是可以吃几顿新鲜的,多余的肉不用熏成腊肉干储存,只需用雪一盖,便成了天然的冰箱。
恶劣的天气暂时阻滞了城外流民继续涌入的势头,但也将前几批入城以及后续零星进入的流民彻底逼入了绝境。
南城门附近那些勉强遮风的废墟角落,在狂风暴雪面前不堪一击。
冻毙的尸,开始出现。
哑院在这片白茫茫的死寂中,成了唯一的冒着微弱炊烟的扎眼存在。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院墙和屋顶。
院内,瑶草提前储备的木柴和蜂窝煤充足,主屋门窗紧闭,灶火日夜不息,维持着一种艰难却相对稳定的温暖。
陆清晏的到来,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显出了价值。
他承担了需要暴露在户外的杂务,每日清晨铲雪开辟通道、破冰取水、清理屋顶积雪防止屋顶压塌、以及照料那几株瑟瑟抖的野苋菜和豆芽。
他做得沉默而高效,仿佛不知寒冷为何物,尽管他的手指和耳朵上都生了严重的冻疮,溃烂流脓,他也只是用破布随意一裹,继续劳作。
瑶草没有表示多余的关心,只是将每日的食物分量稍微增加了一点,并在灶台边给他留出更宽的空间,让他可以得到更充足的烤火取暖的位置。
他们之间还是一如既往,几乎没有交谈,只有必要的和简短的应答。
尽管如此,但两人之间一种基于共同劳作和生存需求的默契正在缓慢建立。
黑耳也渐渐接受了陆清晏这个新成员。
它不再对陆清晏的出现表现出明显的警惕,有时甚至会在他铲雪时跟在旁边,用鼻子拱开一些松软的雪,蹦蹦跳跳地邀请陆清晏同它一起玩游戏。
然而,哑院之外的地方,正在风雪中上演着更加残酷的戏剧。
风雪第三日的午后,狂风稍歇,雪势却更密,天地间一片混沌。
瑶草正在主屋内检查弩箭,陆清晏则在门口清理鞋底的雪泥。
警惕的黑耳忽然竖起耳朵站起来,猛地冲向院门,喉咙里出压抑的低吼。
几乎同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杂乱而虚浮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里面有人吗?里面的主家……求求你……开开门吧……给口吃的……孩子要冻死了……”
声音嘶哑绝望,是个女人的声音,人数不止一个。
瑶草和陆清晏对视一眼。
瑶草眼神冰冷,陆清晏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沉寂。
瑶草做了个手势。
陆清晏理解后,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院门,从缝隙向外窥视。
瑶草提起弩,走到主屋门口处,她预留出的一拳宽的门缝,眼神锁定院门。
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些动静,结合陆清晏返回的低声描述
瑶草清楚了外面的情况。
是三个妇人。
她们裹着根本不能御寒的破烂单衣,赤着冻得乌青的双脚深陷雪中,怀里各自抱着一个奄奄一息,连哭都没力气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