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情,她害的是本宫与殿下期盼多年的嫡长嗣;于理,我大齐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若臣妾怀的是嫡子,她害的便是来日储君。于家,她害的是沈秦两氏君明臣贤的血脉延续;于国……”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窦氏所为,有污殿下清名。”
沈昱看着她,没有接话。
“臣妾看在殿下与庶长子的份上,赐她自尽,已是宽宥。”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殿内又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时远时近。青黛早已屏息退到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良久,沈昱开口了。
“你变了。”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秦宝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迎上去,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变得心慈手软了。”她接道,“若放在以前,秦宝宜会让窦氏活着赎罪。”
又带着惋惜——
“只是,臣妾现在是太子妃,不得不体面着。”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庶长子没了娘,怪可怜的。”她说,垂着眼整理袖口的褶皱,“殿下去看看他吧。”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脸——
“臣妾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
她迈步,向内室走去。
“秦宝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根线,倏然勒住了她的脚步。
她停在门槛前,背对着他。
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靴底踏过地砖,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声音响在身后,很近,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
“你在怨孤。”
秦宝宜没有回头。
她望着面前那扇阖着的门,雕花的棂格将光影切割成细碎的一片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淌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心疼殿下。”
她顿了顿。
“丧子之痛,父母同心。”
然后她推开门,快步走入内室,反手将门阖上。
门扇合拢的那一瞬,她猛地扑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扑在她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窗棂,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看着他眼底的裂痕,看着他压抑的愤怒,她心里没有快意,没有解气,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荒芜。
她曾经以为,他会为那个孩子难过。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可他没有。
她今日以为,他对窦氏多少有些情分。十年的陪伴,十年的服侍,总该有些不一样的。
可他也没有。
那她呢?
她与他五年夫妻,五年同床共枕,五年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她不是在争风吃醋。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心。
不是为了挽回——只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他的表现,时时刻刻在帮她确认一件事——
衷情错付。
一炷香后,青黛推门进来。
她脚步很轻,走到秦宝宜身后,压低了声音:
“娘娘,殿下去了畅怀轩。”
秦宝宜没有回头。她仍望着窗外那轮被夜雾吞没的残月。